第70章 第 70 章

五条悟睁开眼。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方才那点懒散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像一口能够回应众生的井。所有人都可以俯身诉说**,却没有人能让井水属于自己。越是清楚这一点,靠近她的人便越容易滋生疯狂。

五条悟的脸上不再是像之前为了夺取她的关注而伪装的不满。

那是幼兽被夺走巢穴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五条悟直起身,双手撑在她身侧的案几上,距离近得几乎冒犯。可厅中无人敢阻止他。

六眼周围的空气泛起极淡的扭曲。那是无下限术式在情绪波动下近乎本能的反应,转瞬便被他压了回去。少年依旧在笑,可周围几名术师的后背已经渗出冷汗。

“可是,”他弯着眼睛,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我不想去。”

她抬眸看他。

他俯身时,白发从额前滑落,几乎触到她的脸侧。过近的距离让两双异色的眼睛在狭窄的空间里相对:一双像冬日高空,一双像永不坠落的日轮。

她没有后退。并非纵容,而是她根本不认为他的靠近能够构成威胁。这个事实令五条悟既安心,又隐隐不满。

那一瞬间,厅内所有人的心脏都像被无形的线勒住。

他们渴望那双眼睛落在自己身上。

尾音被他刻意拖长,像幼时不肯服药时的撒娇。他知道厅下的人都在听,也知道他们会嫉妒,于是故意把话说得格外亲昵。

哪怕一瞬。

哪怕只是冷漠的一瞥。

五条悟却独占了那道目光。

“我们天生就该一直在一起的,不是吗?”他笑着,语气甜腻,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为什么要把我送去那种地方?高专有什么值得我去的?我像这样一直留在你的身边,不好吗?”

他说得轻快,手指却扣在案几边缘,指腹压得微微发白。那并不是一个习惯被拒绝的孩子在闹脾气,而是一个已经习惯拥有她全部例外的人,在第一次面对“离开”这件事。

她平静地看着他。

“悟。”

那目光停留得并不久,却足以让下首一名长老因嫉妒而咬紧牙关。他甚至产生过一个荒唐的念头:若能与五条悟交换片刻身份,哪怕代价是失去余生也值得。可他不敢许愿,因为愿望涉及她,而所有关于她的贪欲最终只会暴露自己的可笑。

只是一个字。

少年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她的声音没有提高,却让整座厅堂都安静得像被冰封。

“这不是商量。”

五条悟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低下头,额前的白发垂下来,遮住了那双苍蓝的眼睛。他像是委屈极了,又像是被什么阴暗的情绪压得快要笑出声。

“您真是残忍啊。”

这四个字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没有杀意,却比任何威胁都更明确。

她没有回答。

五条悟伸出手,似乎想碰她的袖口。

他当然可以拒绝。以他的天赋与术式,五条家没有任何人能强迫他踏出宅邸。可命令来自她,于是所有反抗都在尚未成形时失去了意义。

他真正委屈的并不是去高专,而是她竟然能够如此平静地让他离开。仿佛被留下的人不会在每一个清晨寻找他的声音,不会因廊下少了一个脚步而感到空缺。

可在指尖即将触及布料时,他停住了。

因为他知道,她不喜欢。

哪怕他是五条悟,哪怕他是六眼,哪怕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特殊对待的人,也无法越过她亲手划下的界限。

没有人能够更改她的决定。

没有人。

幼时他可以随意攥住她的袖口,因为那时他的手太小,所有任性都能被归结为依赖。长大以后,他却渐渐明白,有些触碰一旦带上了别的意味,就会被她平静地制止。

她给予他宠爱,却从不允许任何人借宠爱侵入她的边界。五条悟最清楚这一点,也最不甘心接受这一点。

“高专那边,我已经吩咐过了。”她移开视线,重新看向跪坐的众人,“悟的入学事宜,由你们处理。不得拖延,不得置喙。”

“是。”

众人齐声应下。

那声音整齐得近乎虔诚。

她话音落下,几名负责外务的族人立刻俯身领命。有人因终于被她直接吩咐而呼吸发颤,甚至在心底反复咀嚼“由你们处理”这几个字,仿佛那并非差事,而是赐予。

他们低着头,额头几乎贴到地底。敬畏、恐惧、狂热、渴望,所有情绪都被压进同一个臣服的姿态里。没有人向她许愿,可他们早已在日复一日的仰望中变得不正常。

她是五条家的家主。

是他们的神明。

也是他们绝不能伸手触碰的诅咒。

他们之中有人收集她用过的茶盏,有人熟记她每日经过庭院的时辰,还有人主动请求驻守最偏远的结界,只因为那里能偶尔看见她的身影。无人许愿,却人人都像已经支付过代价。

五条悟站在她身旁,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我离开之后,您会想我吗?”

她翻过一页文书。

她看着他。

五条悟也看着她。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少了故意展示给旁人的甜腻,多了一点真正的不安。那不安藏得很深,只有她能听出来。

那一刻,厅内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他们忽然意识到,比起那些向她许愿后才陷入疯狂的人,五条悟或许才是最早被她诅咒的那个。

因为他从未许愿。

可他从出生起,就活在她的偏爱里。

她给过他太多例外,所以他无法忍受自己有一天不再是例外。

女子垂下眼,指尖再次落到他的发间。

这一次,她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你会去高专。”

别人得到她一次回应便会穷尽余生追逐,而他从幼年起就拥有她的怀抱、安抚、教导与等待。这样的偏爱不是解药,而是最温柔也最彻底的驯化。

她的声音依旧很淡。

“自然也还会回来的。”

那一下像落在他心口。五条悟微微偏头,让她的掌心在发顶多停留了一瞬。他没有说话,方才浮动的咒力却终于安静下来。

五条悟安静了片刻。

她说:“我在这里等你。”

这句话很轻。

却像某种承诺。

五条悟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重新闭上眼,把脸埋进她膝上,闷声道:“那您会想我吗?”

他像是仍不满足,执拗地重复同一个问题。额头贴着她膝上的布料,声音被压得发闷,竟真有几分年幼时的模样。

她说会等他回来。

于是那座让他厌烦的古老宅邸忽然重新有了意义。只要她仍在这里,离开就不再等同于被抛弃,归来便拥有了明确的方向。

或许诅咒并不总以恶意的形态出现。有时它拥有苍白的长发,金色的眼睛,和一句足以让人甘愿献出一切的平淡吩咐。

她没有立刻回答。

许久,她抬手,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脸。

动作并不重,甚至称得上温柔。

五条悟微微怔住。

她很少这样对他。

她的指尖捏住他脸侧柔软的皮肉,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惩罚意味。少年白皙的脸被轻轻挤出弧度,厅下几名长老看得心口发紧——那是他们连在梦里都不敢奢求的亲昵。

在外人面前,她总是冷淡的,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神像。可偶尔,只有在面对他的时候,她会露出一点近乎人的柔软。那点柔软很少,很淡,却足以让他更加贪婪。

她像是有些无奈。

“如果你希望的话。”

五条悟望着她,忽然笑了。

她会在他术式失控后替他梳理咒力,会记得他偏爱的甜点,也会在他高烧时整夜坐在榻边。她从不把这些称□□,仿佛只是照料一个被自己养大的孩子;可正因如此,五条悟才越发贪心。

他想要的不只是被照顾。他想成为她所有选择里永远不需要权衡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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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之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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