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鸥外
森鸥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知道未来”,是在一场手术前。
那是很普通的一次战后救治。伤者太多,药物不足,病床不够,走廊里都是血和消毒水的味道。他站在手术台边,手套上全是血,耳边有人不断汇报伤亡数字。
按照理性判断,他该放弃几个生还希望不高的人,把资源留给更有价值的目标。
这样的选择他做过很多次。
也会继续做。
可那一次,他的手术刀停在半空。
胸口忽然空了一下。
像有什么人站在他身后,冷淡地看着他,并不指责,只是在等他承认自己究竟想做什么。
森鸥外皱起眉。
几秒后,他改变了方案。
很麻烦。
也很不合算。
却多救下了两个本来会被放弃的孩子。
爱丽丝坐在不远处,晃着腿问:“林太郎,你今天怎么这么不像你?”
森鸥外笑了笑。
“偶尔也要做一点不划算的事。”
爱丽丝哼了一声。
“骗人,你明明在害怕什么。”
森鸥外没有回答。
后来他仍然走上港口□□的道路,仍然成为首领,仍然冷酷、精明、擅长计算。时间倒流没有把他变成好人。
但他变得更谨慎。
每当他准备把某个人的命放上天平时,心口那块空白就会轻轻疼一下。不是阻止他,而是提醒他:你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
这提醒有时有用,有时没用。
森鸥外不是会轻易被良心绑架的人。
可有些孩子因此活了下来。
有些命令因此被推迟。
有些“必要牺牲”被他重新计算过,最后发现也许并没有那么必要。
很多年后,他站在□□大楼顶层,望着横滨夜景。
爱丽丝抱着洋娃娃坐在窗边,忽然问:“林太郎,你是不是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森鸥外微微一怔。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有时候看起来像在等谁骂你。”
森鸥外笑了。
笑过之后,他沉默了很久。
“或许吧。”他说。
夏目漱石
夏目漱石醒来时,还是年轻时的模样。
他站在旧寺的枯梅下,手杖尚未被磨得那么光滑,风从纸门缝里穿过,吹起地上的香灰。
他觉得自己在等谁。
可院中空无一人。
僧人问:“先生?”
夏目回过神,笑了笑。
“没什么。”
可他在离开寺院时,回头看了很久。
那棵枯梅下没有人。
没有白发,没有金色眼睛,没有翻书声。
但夏目知道,那里曾经应该坐着什么人。或者说,应该有一个让他此后一生都无法忘记的人。
偏偏他忘了。
这遗忘没有让他轻松。
反而让他更早明白,世间平衡不能建立在某个超越者的停留上,也不能建立在少数人永远正确的前提上。
于是夏目重新审视自己的三刻构想。
他仍然相信横滨需要平衡,需要光与暗互相制约,需要有人在混乱中保住底线。可这一次,他不再把年轻人的痛苦视为可以被未来抵消的代价。
他开始提前介入某些事。
提前把一些孩子推向更安全的位置。
提前让某些人相遇,又让某些本该过早相遇的人错开。
有天傍晚,夏目坐在屋檐下喝茶。
一只猫从墙头跳下来,落在他脚边,尾巴扫过石板。他低头看着那只猫,忽然笑了。
“她会喜欢猫吗?”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怔住。
她是谁?
没人回答。
夏目把茶杯放下,望着院中随风摇晃的竹叶。很多年前,他似乎也曾在这样的风声里看见过某个人,可现在只剩一个空荡荡的轮廓。
他轻声叹息。
“真是狠心啊。”
猫在他脚边叫了一声。
夏目摸了摸它的头。
“不过也罢。”他说,“既然给了机会,总不能辜负她的期待。”
魏尔伦
魏尔伦没有“私奔”。
准确地说,他还没有来得及对任何人伸出那只手。
雪夜里,他接到外派命令,纸张上的字黑得刺眼。按照原本的命运,他会在某个时刻遇见一个白发金眼的人,会产生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冲动,想带她离开一切安排好的地方。
可现在那个人不存在于记忆里。
所以魏尔伦只是感到空。
空得很恼火。
他在火车站停了很久,看着雪落在铁轨上。站台广播响起,远处车灯穿过风雪向他靠近。
兰波站在他身后。
“你最近有些奇怪。”兰波说。
魏尔伦回头看他。
“你也是。”
兰波没有否认。
魏尔伦笑了一声。
“我总觉得,我应该带谁一起走。”
兰波沉默。
“可是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魏尔伦说,“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兰波说:“也许不用带谁走。”
魏尔伦挑眉。
兰波看着漫天雪色,声音很低。
“也许她不需要任何人带走。”
魏尔伦听不懂这句话,却莫名烦躁。
火车进站时,他最终还是上了车。
他没有叛逃,也没有让欧洲方面再次震怒,但从那之后,他在执行任务时多了几分不合逻辑的停顿。面对某些被命令抹除的对象,他会先看一眼对方有没有回头的机会。
这不像他。
他知道。
可每当他想要毫无顾忌地折断某个人命运时,胸口那块空白就会提醒他:你也曾经想带谁逃走。
魏尔伦不记得那个人。
于是他把这份冲动归为自己的任性。
反正他向来任性。
菲茨杰拉德
菲茨杰拉德救下了他的女儿。
那天原本只是一个普通早晨。阳光很好,花园里草叶湿润,泽尔达坐在桌边,正在为女儿整理帽檐。女儿抱着玩具,笑着说想去花园尽头看蝴蝶。
菲茨杰拉德本该点头。
可他忽然站了起来。
动作太急,咖啡杯被碰倒,深色液体洒在白色桌布上。
泽尔达吓了一跳。
“弗朗西斯?”
菲茨杰拉德没有回答。
他快步走过去,把女儿抱进怀里。孩子茫然地叫了一声爸爸,他却抱得更紧,像刚刚从某个无法醒来的噩梦里把她夺回来。
几分钟后,花园尽头的树枝在风里断裂,重重砸在原本孩子会经过的路上。
所有人都愣住。
泽尔达捂住嘴,脸色苍白。
菲茨杰拉德闭上眼,额头抵着女儿柔软的头发,浑身都在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的。
只知道绝不能让她走过去。
那天之后,他改变了很多安排。
他仍然是菲茨杰拉德,仍然相信金钱的力量,仍然傲慢得让人头疼。可他不再把一切痛苦都当成可以支付价格的交易。
他陪泽尔达的时间变多了。
女儿睡着后,他会坐在床边很久。有时他会莫名想起横滨这个名字,心口像被针扎一下。他没有去过那里,却总觉得那里欠着他一场没有完成的交易。
后来他还是成立了基金会。
资助战争遗孤,资助异能事故后的孩子,资助许多与他无关的人。
秘书问:“先生,为什么突然做这个项目?”
菲茨杰拉德看着窗外。
“因为钱买不回过去。”他说,“但可以买一点未来。”
他说完自己也怔了一下。
这句话像是别人曾经告诉他的。
可他想不起是谁。
泽尔达与女儿
泽尔达发现丈夫变得黏人了。
从前弗朗西斯也爱她,爱得热烈、骄傲、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摆到她面前。可现在不一样。他会在晚餐时突然停下来看她,会半夜醒来确认女儿是否还在房间,会在她只是轻微头痛时立刻叫医生。
一开始泽尔达很不适应。
后来,她发现那不是控制欲。
是恐惧。
有一晚,女儿睡着后,泽尔达坐在床边问他:“发生了什么吗?”
菲茨杰拉德沉默很久。
“我梦见我来迟了。”
泽尔达握住他的手。
“现在没有。”
“我知道。”
“那就看着现在。”
菲茨杰拉德抬头看她。
泽尔达笑了笑。
“你不能因为害怕失去我们,就把自己关在害怕里。”
这句话让菲茨杰拉德怔住。
他忽然觉得,泽尔达也许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做过同样的梦。只不过她醒来后,选择把他拉回现在。
女儿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小声叫了一句爸爸。
菲茨杰拉德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那一刻,胸口那块空白轻轻疼了一下。
不再尖锐。
像在提醒他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