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泽龙彦
涩泽龙彦后来很少收藏异能结晶。
这让许多认识他的人感到不可思议。
他的展厅仍然存在,灯光依旧冷白,地面依旧干净得可以映出人的影子。可那些原本该被关进玻璃柜里的异能结晶,大多被他还了回去。
有人问他:“您不觉得可惜吗?”
涩泽站在空展柜前,红色眼睛映着透明玻璃。
“可惜。”
他回答得很坦然。
“那为什么放他们走?”
涩泽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玻璃。
冰冷,坚硬,漂亮。
却空洞。
“因为它们不是为我而生的。”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自己也沉默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句话从哪里来。
可每次他想把某个活着的东西变成展品时,心口都会出现一种近乎难以忍受的疼痛。那疼痛不是良心,也不是恐惧,更像有人曾经站在他面前,平静地告诉他:不要把活着的东西做成展品。
他忘了那个人。
可那句话留了下来。
后来,他在展厅最中央放了一个空柜。
柜子里什么也没有。
没有结晶,没有标本,没有名字。
只有一盏灯,日夜亮着。
每到雾天,他会独自走进展厅,坐在空柜前很久。白发落在肩头,红色眼睛安静地望着那片透明的空无。
他不记得自己曾经跪在谁脚边。
不记得自己曾经说过“别抛下我”。
可每当雾气贴上玻璃,他都会下意识低声说:
“我没有再关住它们。”
像在向一个早已不在的人交代。
费奥多尔
费奥多尔随身带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那张纸很普通,边缘已经被反复摩挲得发软。纸上只有一行字。
——你可以选择不要走到那里。
字迹是他自己的。
可他不记得什么时候写下的。
他曾经试图烧掉那张纸。
火柴划燃,蓝黄色火苗舔上纸角时,他的手停了下来。胸口那块空白忽然疼得过分,像有谁站在时间尽头,看着他是否还要重走同一条路。
费奥多尔厌恶这种感觉。
不是因为疼。
而是因为它无法被解释。
他可以解释人类的罪,解释异能的诅咒,解释战争、贫穷、背叛和死亡。他可以把一切归入庞大的逻辑里,让每一枚棋子都有意义。
可那张纸不属于任何逻辑。
它只是在提醒他,某些事并不是命中注定。
这太危险了。
因为一旦承认自己可以选择,他便不能再把所有罪推给世界。
费奥多尔把纸折好,重新放回衣袋。
果戈理问过他很多次:“费佳,那是什么?”
费奥多尔总是说:“无关紧要的东西。”
果戈理笑嘻嘻地凑过去:“无关紧要的东西,你为什么每天都带着?”
费奥多尔没有回答。
后来某天,他们路过横滨。
那时很多原本会发生的事已经改变,许多棋局还没开始就失去了必要的棋子。费奥多尔站在街角,看着人群从眼前经过,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吵闹得令人不适。
却也没有从前那么让他厌恶。
他在一家旧书店门口停下。
书店橱窗里摆着一本诗集,封面很素,角落里夹着一枚白色书签。
费奥多尔盯着那书签看了很久。
胸口的空白忽然疼起来。
他想起自己似乎曾经求过谁,不要忘记他。
可是那个人忘了。
他也忘了。
只剩下这种不肯痊愈的疼。
费奥多尔垂下眼,低声笑了一下。
“您真狠心啊。”
果戈理探头问:“什么?”
费奥多尔转身离开。
“没什么。”
那天晚上,他没有推进原本的计划。
只是坐在桌前,把那张纸展开,又在下面添了一句。
——如果仍要抵达那里,至少不要假装自己别无选择。
果戈理
果戈理觉得费奥多尔变得很无聊。
不是不聪明,也不是不危险。
是少了一点原本那种毫不迟疑的残忍。
有时计划已经到了最有趣的部分,费奥多尔会忽然停下,低头摸一摸衣袋里的纸,然后改变安排。
果戈理对此非常不满。
“费佳,你被看不见的笼子关住了。”他说。
费奥多尔翻书,没有抬头。
“也许吧。”
果戈理睁大眼睛。
“你居然承认了!”
费奥多尔淡淡道:“承认并不代表接受。”
果戈理绕着房间走了一圈,斗篷下摆像白鸟的翅膀。他忽然停在窗边,看向横滨方向。
“我也觉得少了些什么。”
费奥多尔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
果戈理托着脸,笑容少见地淡了些。
“好像曾经有一场很精彩的表演,所有人都在台上,连你都露出了特别好看的表情。可是现在票根没有了,舞台也拆了,只剩我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费奥多尔没有说话。
果戈理又笑起来。
“不过这样也不错!忘记的自由也是自由嘛!”
他张开双臂,斗篷在风里扬起。
“但如果有一天我找到那个偷走表演的人,我一定要问她——为什么不给小丑留一张票?”
费奥多尔终于抬眼。
“你不会记得她。”
果戈理笑得更灿烂。
“那就让她先记得我好了。”
佐久间遥人与美绪
佐久间遥人提前三分钟回到了家。
这三分钟救了他的女儿。
原本那场异能事故会在他还没赶到时发生,爆炸会吞没整栋小楼,美绪会在废墟里停止呼吸。可这一次,他在街角时忽然心口剧痛,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狠狠拽了他一把。
他开始狂奔。
同事在身后喊他,他没有回头。
等他冲进家门时,美绪正踮着脚去拿窗台上的红色发夹。下一秒,街对面异能者失控,爆炸的冲击波震碎玻璃。佐久间遥人扑过去,把女儿护进怀里。
玻璃扎进他的背。
很疼。
但美绪活着。
她哭得很厉害,抱着他的脖子叫爸爸。佐久间遥人跪在地上,手臂抖得几乎抱不稳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要跑回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爆炸后,看见怀里活着的女儿时,脑子里闪过一双金色眼睛。
之后,他辞去了危险工作,搬到更安全的街区,开始经营一家小小的修理铺。美绪长大一点后,常常坐在门口画画。
她画过很多次同一个人。
白色头发,金色眼睛,站在雾里。
佐久间遥人问她:“这是认识的人吗?”
美绪摇头。
“不认识。”
“那为什么画她?”
美绪想了想。
“因为她好像救过我。”
佐久间遥人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那幅画,忽然眼眶发热。
“也许吧。”他说。
后来,他把那幅画裱起来,挂在修理铺最里面的墙上。
客人问起时,他总说:“孩子画的。”
但每天关门前,他都会看那幅画一眼。
然后低声说:“谢谢。”
她
她在时间之外睡了很久。
那里没有日夜,也没有季节。
没有横滨潮湿的海风,没有夏日庭院里的竹叶声,没有咖喱的香气,没有兰波的诗,没有太宰口袋里的糖纸,没有涩泽跪下时衣料摩擦地面的声音,也没有费奥多尔隔着屏幕叫她时那一点终于失控的空白。
起初,她记得所有人。
记得很清楚。
这比她想象中更累。
她看见每个人都重新开始,看见他们避开原本的死亡与背叛,也看见他们仍然会犯错、会痛苦、会走弯路。她并没有创造一个完美世界。
只是把那场已经坍塌到无法回头的故事,推回了还能选择的时候。
后来,记忆也开始变淡。
不是消失。
是终于不再日日压在她身上。
她偶尔会想起太宰的笑,想起兰波发红的眼睛,想起乱步骂她骗子,想起涩泽说“够了”,想起费奥多尔问自己剩下什么,想起中也压着帽檐说你最好别骗我,想起织田作把咖喱放到桌上,想起安吾站在雨里说对不起。
这些记忆像被收进很深的抽屉。
她没有丢掉。
只是终于可以闭上眼休息。
很久很久之后,时间之外吹来一阵风。
那风不该存在。
她睁开眼。
风里带着一点横滨的气味,潮湿,温热,夹着河水、旧书、咖喱、雨后石板和远处港口的铁锈味。
还有一丝很淡的甜。
像水果糖。
她低头,看见掌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颗糖。
糖纸皱巴巴的,像被人放在口袋里很多年,又终于舍得拿出来。
她看着那颗糖,安静了很久。
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她把糖收好,站起身。
时间之外没有路。
可她知道,风吹来的地方,就是方向。
横滨仍然不记得她。
可是有人在河边,偶尔还是会看见一点金色。
有人在诗集里,仍然为一个空白的位置写诗。
有人在展厅中,给空无一物的柜子留灯。
有人在档案袋上,写着“空白处”。
有人在夜里展开那张纸,一遍遍看“你可以选择不要走到那里”。
他们都不记得她。
却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把她留下的机会继续往前推。
她终于向风里走去。
不为了实现愿望。
也不为了被任何人记起。
只是这一次,她也想看看,他们用她换来的新故事,究竟会走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