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日谈:空白之处
梦野久作
梦野久作第一次没有被关进黑暗里。
这不代表他的生活忽然变得温柔。危险仍然存在,大人们仍然害怕他的异能,港口□□仍然想控制他。可这一次,有几件事情提前发生了偏差。
中也比原本更早注意到他。
太宰在某次任务中停下脚步,没有把他当作单纯的麻烦丢回原处。
织田作带着孩子们来港口附近送饭时,梦野久作从墙角探出头,看见那些孩子吵吵闹闹地围着红发男人。他抱紧怀里的人偶,眼神又羡慕又警惕。
最小的孩子看见他,跑过来问:“你要一起吃吗?”
梦野久作没有回答。
孩子把一只饭团塞给他。
“你看起来很饿。”
梦野久作低头看着饭团。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哭。
胸口像少了一块软软的东西。那块地方很疼,却不是被锁起来时那种疼。更像曾经有谁摸过他的头,说他不是只有异能。
他想不起那个人。
于是他把人偶抱得更紧。
后来,梦野久作偶尔会去织田作那里吃饭。太宰看见他时会很夸张地叹气,说小孩子真麻烦;中也则皱着眉提醒他不许乱用异能;孩子们把他的人偶打扮得花里胡哨,他一开始很生气,后来又不肯拆下来。
有天晚上,他睡在织田作家的客厅里。
梦里,他好像把人偶塞给了一个白色长发的人。
那个人没有拒绝。
醒来后,梦野久作呆呆看着怀里的人偶。
过了一会儿,他把人偶放到窗边。
“今天你看门。”他说。
孩子们问:“给谁看门?”
梦野久作想了想。
“不知道。”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声音闷闷的。
“反正她回来要先进门。”
太宰治
太宰治后来很少再真正走进河里。
这件事最先发现的是织田作。
倒不是太宰变得多么珍惜生命。他仍旧会在清晨坐在河堤边,弯着腰看水面;仍旧会在任务结束后站在高楼边缘,低头看很久;也仍旧会笑眯眯地向国木田汇报自己又发现了一种“听起来相当无痛”的自杀方式。
可他停下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时是因为风太冷,有时是因为口袋里忽然摸到一颗糖,有时是因为织田作的电话正好打来,问他晚上要不要去吃咖喱。
太宰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他总觉得死亡的边缘有一扇门。
从前他一次次靠近那扇门,不是因为门后有死亡,而是因为门缝里偶尔会透出一点很淡的金色。他不记得那是什么,只知道每次从水里被捞起来,每次从失血的昏沉里醒来,每次在窒息前被人拽回现实,胸口都会空得更厉害。
像有人来过。
又像有人已经走了很久。
有一次,织田作在河堤边找到他。
那天横滨下着小雨,河面被雨点敲出密密麻麻的涟漪。太宰坐在栏杆上,外套被雨打湿了一半,头发贴着脸颊,看起来很冷,却没有跳下去的意思。
织田作撑着伞走过去,把伞偏向他。
“感冒会很麻烦。”织田作说。
太宰没有回头,盯着河面看了很久。
“织田作,”他忽然问,“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人?”
织田作想了一会儿。
“有时会。”
太宰终于回头看他。
织田作说:“做咖喱的时候,会多拿一个盘子。孩子们吵闹的时候,会下意识看向门口,好像那里本来应该坐着谁。可是想不起来。”
太宰笑了笑。
“原来不是幻觉。”
织田作看着他。
太宰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一直带在身上的糖。糖纸被他揉皱又抚平,边角已经有些发白。
他没有拆开。
“每次我快死的时候,好像都会看见她。”
织田作问:“她?”
太宰怔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用了“她”。
雨水顺着额前黑发落下来。他抬起手,用指尖擦掉水珠,笑容有些困惑,又有些难过。
“我不知道。”他说,“但是我觉得,那个人应该是一位很温柔的女性。”
织田作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伞往太宰那边又偏了一点。
过了很久,太宰从栏杆上跳下来,脚步轻巧地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他把糖重新放回口袋,抬头看向远处侦探社所在的方向。
“走吧,织田作。”太宰说。
织田作点头。
“好。”
太宰走在雨里,心口那块空白仍然疼着。
但那疼痛不再只把他往死亡里拽。
它有时也会把他拉回人间。
织田作之助
织田作之助提前遇见了孩子们。
那天他本来要去处理一件很普通的委托,路过一条狭窄巷子时,忽然停下脚步。他听见里面有孩子压低的哭声,还有玻璃瓶滚过地面的声音。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不该拐进去。
可他胸口某个空荡荡的地方忽然疼了一下。
疼得不重,却很清楚。
像有人曾经在很久以前对他说:去看看。
于是织田作走进了巷子。
巷子尽头,几个孩子缩在废弃杂物后面,脸上有灰,衣服破旧,最小的孩子手里抱着一只缺了耳朵的布偶。他们看见织田作时吓得往后躲,像已经习惯了大人的手只会带来伤害。
织田作蹲下来。
“你们饿吗?”他问。
孩子们没有回答。
过了半分钟,最小的那个肚子叫了一声。
织田作带他们去吃饭。
后来他把孩子们安顿下来,一开始只是临时,后来就不再临时。租来的房子里越来越热闹,碗筷要多买,鞋柜很快放不下,墙上贴满孩子们画得歪歪扭扭的画。
有一幅画很奇怪。
画里有织田作,有孩子们,有太宰,还有一个只有背影的人。那个人有很长很白的头发,眼睛被孩子涂成一团金色。
织田作问:“这是谁?”
孩子们面面相觑。
“不是织田作画的吗?”
“我还以为是太宰先生画的。”
“她好像本来就应该在这里。”
织田作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屋里正在煮咖喱,锅里冒出暖黄的热气,孩子们围着桌子抢勺子,太宰趴在沙发上说自己饿得快要死掉了。窗外阳光很好,横滨难得安静。
织田作把那幅画贴到了冰箱旁边。
他不知道画里的人是谁。
却总觉得,如果她来过这里,应该会坐在窗边,安静地看他们吃饭。
后来织田作开始写小说。
第一页写得很慢。
他在纸上写下第一句话后,忽然停住,像有谁曾经告诉他:去写吧。
他想不起那个人。
于是他在书桌旁多放了一杯茶。
茶凉了,也没有人来喝。
可从那以后,他写下去的时候,总觉得身边没有那么空。
坂口安吾
坂口安吾保存了一份不该存在的档案。
那份档案没有编号,没有来源,纸页边缘干净得像刚从打印机里出来。内容却详细得可怕,记录了许多尚未发生的事件:Mimic,港口□□的内部调动,孩子们可能遭遇的爆炸,某位红发男人本该迎来的死亡,以及他自己原本会做出的选择。
安吾第一次看见那份档案时,后背发冷。
他确认过打印记录,查过档案室监控,也询问过所有可能接触过的人。没有结果。那东西像凭空出现在他的桌上,又像本来就该在那里。
最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荒谬。
他看见那些文字时,心里只有一种迟来的恐惧。
——不能这样。
于是他开始提前做准备。
他用极其严密、几乎偏执的方式保留情报副本,设下安全通道,把本该被隐瞒的线索以“意外泄露”的形式送到该送到的人手里。他仍然是特务科的人,仍然遵守制度,仍然知道有些事不能凭感情处理。
可他再也不会把“立场”当作唯一答案。
有天深夜,安吾加班到凌晨。
办公桌上放着冷掉的咖啡和厚厚的报告。他摘下眼镜,按了按眉心。窗外特务科大楼的灯只剩几盏,走廊空荡荡的,空调发出轻微声响。
他忽然想起一个画面。
不是完整的记忆。
只是有一瞬间,他好像站在某个温暖的屋子门口,肩上全是雨水,里面有人给他盛了一份咖喱。
有孩子的声音,有太宰的笑声,有织田作平静的目光。
还有窗边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
安吾猛地睁开眼。
画面消失了。
他坐在办公桌前,很久没有动。
最后,他打开抽屉,把那份没有编号的档案放进最深处,又在上面压了一张纸。
纸上只有他自己写下的一句话:
“下一次,不要用道歉代替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