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 64 章

费奥多尔回到了更早的房间。

窗外有很淡的晨光,桌上摊着一本书。他的手指停在书页上,黑发垂在脸侧,脸上没有表情。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不是计划。

不是信仰。

也不是胜利。

是一个他曾经无论如何都想让其看向自己的存在。

可他想不起她。

只剩胸口空白得可怕。

费奥多尔慢慢低下头,看见自己书页旁写着一行字。那字迹是他的,却像刚刚才浮现。

——你可以选择不要走到那里。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晨光爬过桌面,久到房间里所有影子都变短。

最后,他把那页纸撕了下来。

没有烧掉。

也没有揉碎。

他只是折好,放进衣袋里。

脸上的表情仍旧空白。

太宰治在河边醒来。

水很冷,呛得他剧烈咳嗽。他年纪比原本的时间线更小,身上还没有后来那么多伤,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有人在岸边大喊,有人跑来拉他。他睁开眼,看见灰蓝色的天空。

他不记得她。

可是他哭了。

眼泪混着河水往下流,他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

他只知道自己刚才在濒死边缘看见了一点光。

白色长发。

金色眼睛。

还有一句很轻的话。

不是让他活下去。

也不是让他死。

只是像有人把一颗糖放进他口袋里,然后说:

“这一次,自己选吧。”

太宰躺在河岸上,笑了起来。

笑得很轻,很空,也很难过。

“什么啊。”他喃喃道,“连名字都不告诉我。”

不远处,未来会遇见他的织田作之助正走过一条尚未被爆炸波及的街道。他忽然停住,回头看向远处,像听见了某个孩子的哭声。那一天,他没有去原本要去的地方,而是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在那里,他会早一点遇见那些孩子。

早到一切还来得及。

安吾在特务科档案室里醒来,手边压着一份还没有送出的报告。他的眼镜滑到鼻梁下方,胸口空得像漏风。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害怕“来不及”三个字,只是在拿起笔时,毫不犹豫地把那份本该隐瞒的情报另存了一份。

福泽谕吉在道场里睁开眼,刀还在手边。

他不记得谁曾经站在灯下说要把机会还给所有人。可他知道,力量若只被用来守住沉默,那么沉默也会杀人。

中原中也在黑暗里醒来。

荒霸吐的力量仍在身体深处翻涌,疼得他咬紧牙关。可这一次,在那片几乎吞没他的黑暗里,他莫名其妙地知道自己不只是容器,也不只是实验品。他会被利用,会被背叛,会很痛苦,但他不是为那些东西而生。

他是中原中也。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星落进胸口。

兰波在异国的冬夜里睁开眼。

雪落在窗外,房间里壁炉烧得很旺。他面前摊着一本未完成的诗集,钢笔滚到一旁,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小片黑。那页纸上只有一句话。

——我写孤独时,像在等一个不记得我的人。

兰波看着那句话,心口忽然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不记得她。

不记得夏日庭院,不记得竹椅,不记得那双金色眼睛,也不记得自己曾经站在她面前说不同意。

可是眼泪落在纸上。

他抬手按住眼睛,低低笑了一声。

“荒唐。”

雪夜安静。

他把那页纸取下来,没有丢掉,也没有继续写。他将它夹进诗集最深处,像保存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

而她站在时间之外。

所有光都从她身边向后流去。

横滨的战争,雾灾,Mimic,组合,费奥多尔的局,涩泽的雾,菲茨杰拉德的愿望,太宰的濒死,兰波的诗,安吾的道歉,织田作递出的咖喱,孩子们吵闹的声音,梦野久作把人偶塞到她手边的动作,全都从她身体里穿过去。

她没有立刻忘记。

这才是代价最残忍的地方。

所有人都会忘掉她,带着空洞重新开始。

只有她要记得他们忘记她的过程。

她看见他们一个个转身,走向新的时间线。没人回头。因为没人再知道她站在那里。

太宰没有回头。

兰波没有回头。

费奥多尔没有回头。

涩泽没有回头。

他们都失去了关于她的记忆,也都得到了改变一切的机会。

谁也没有得逞。

菲茨杰拉德没有抢走第三个愿望。

费奥多尔没有把她变成人类罪恶的终点。

涩泽没有被她收下。

兰波没有把她留住。

太宰没有用死亡抵达她。

甚至她自己,也没有真正成为任何人的答案。

她只是把手松开。

让所有愿望回到尚未说出口之前。

很久之后,时间之外只剩下一片安静。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空空如也。

没有糖纸,没有诗页,没有戒指,没有异能结晶,也没有谁在说别抛下我。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慢慢闭上眼。

横滨新的一天开始了。

清晨的风穿过尚未经历太多伤害的街道,吹动旧书店门口的布帘,吹过港口潮湿的栏杆,吹进某个年轻侦探即将推开的门,也吹过河岸边一个黑发少年湿透的衣角。

没有人记得她。

可每个人心里都空了一块。

那块地方没有名字。

没有形状。

没有任何可以被解释的来源。

但在他们下一次即将走向旧命运时,那块空洞会轻轻疼一下。

提醒他们停下。

提醒他们回头。

提醒他们,这一次还有机会。

许多年后,太宰治仍然偶尔会走到河边。

他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频繁求死。或者说,他仍然会被死亡吸引,却总在最后一刻停住。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在濒死边缘偶尔会看见一点很淡的金色。

每次醒来,他都会忘记。

只剩胸口空得发疼。

有一天,织田作问他:“你在找什么?”

太宰坐在河堤上,风吹起他的外套。他想了很久,最后笑着说:“我不知道。”

织田作看着他。

太宰抬头望向天空。

“但是啊,织田作,我总觉得我忘了一个人。”

“重要的人?”

“嗯。”

太宰笑了笑。

“非常重要。”

风从河面吹来。

远处横滨的灯一盏盏亮起。

太宰把手伸进口袋,忽然摸到一颗糖。

他怔了一下。

糖纸很普通,像便利店随处能买到的那种水果糖。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也不记得为什么一直没有吃掉。

他看了那颗糖很久。

最后低头笑出声。

“真是的。”他说,“连这种东西都不肯让我忘干净吗?”

织田作问:“什么?”

太宰摇摇头。

他把糖重新放回口袋,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没什么。”

他向侦探社的方向走去。

夕阳落在他肩上,河水很安静。城市在新的时间里继续向前,伤害没有完全消失,罪也没有被洗净,可许多原本会死去的人仍然活着,许多原本会错过的手被及时拉住,许多原本没有说出口的话终于说了出来。

而在很远很远、时间触不到的地方,她似乎听见了风声。

她没有睁眼。

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像是终于可以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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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之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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