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奥多尔回到了更早的房间。
窗外有很淡的晨光,桌上摊着一本书。他的手指停在书页上,黑发垂在脸侧,脸上没有表情。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不是计划。
不是信仰。
也不是胜利。
是一个他曾经无论如何都想让其看向自己的存在。
可他想不起她。
只剩胸口空白得可怕。
费奥多尔慢慢低下头,看见自己书页旁写着一行字。那字迹是他的,却像刚刚才浮现。
——你可以选择不要走到那里。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晨光爬过桌面,久到房间里所有影子都变短。
最后,他把那页纸撕了下来。
没有烧掉。
也没有揉碎。
他只是折好,放进衣袋里。
脸上的表情仍旧空白。
太宰治在河边醒来。
水很冷,呛得他剧烈咳嗽。他年纪比原本的时间线更小,身上还没有后来那么多伤,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有人在岸边大喊,有人跑来拉他。他睁开眼,看见灰蓝色的天空。
他不记得她。
可是他哭了。
眼泪混着河水往下流,他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
他只知道自己刚才在濒死边缘看见了一点光。
白色长发。
金色眼睛。
还有一句很轻的话。
不是让他活下去。
也不是让他死。
只是像有人把一颗糖放进他口袋里,然后说:
“这一次,自己选吧。”
太宰躺在河岸上,笑了起来。
笑得很轻,很空,也很难过。
“什么啊。”他喃喃道,“连名字都不告诉我。”
不远处,未来会遇见他的织田作之助正走过一条尚未被爆炸波及的街道。他忽然停住,回头看向远处,像听见了某个孩子的哭声。那一天,他没有去原本要去的地方,而是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在那里,他会早一点遇见那些孩子。
早到一切还来得及。
安吾在特务科档案室里醒来,手边压着一份还没有送出的报告。他的眼镜滑到鼻梁下方,胸口空得像漏风。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害怕“来不及”三个字,只是在拿起笔时,毫不犹豫地把那份本该隐瞒的情报另存了一份。
福泽谕吉在道场里睁开眼,刀还在手边。
他不记得谁曾经站在灯下说要把机会还给所有人。可他知道,力量若只被用来守住沉默,那么沉默也会杀人。
中原中也在黑暗里醒来。
荒霸吐的力量仍在身体深处翻涌,疼得他咬紧牙关。可这一次,在那片几乎吞没他的黑暗里,他莫名其妙地知道自己不只是容器,也不只是实验品。他会被利用,会被背叛,会很痛苦,但他不是为那些东西而生。
他是中原中也。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星落进胸口。
兰波在异国的冬夜里睁开眼。
雪落在窗外,房间里壁炉烧得很旺。他面前摊着一本未完成的诗集,钢笔滚到一旁,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小片黑。那页纸上只有一句话。
——我写孤独时,像在等一个不记得我的人。
兰波看着那句话,心口忽然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不记得她。
不记得夏日庭院,不记得竹椅,不记得那双金色眼睛,也不记得自己曾经站在她面前说不同意。
可是眼泪落在纸上。
他抬手按住眼睛,低低笑了一声。
“荒唐。”
雪夜安静。
他把那页纸取下来,没有丢掉,也没有继续写。他将它夹进诗集最深处,像保存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
而她站在时间之外。
所有光都从她身边向后流去。
横滨的战争,雾灾,Mimic,组合,费奥多尔的局,涩泽的雾,菲茨杰拉德的愿望,太宰的濒死,兰波的诗,安吾的道歉,织田作递出的咖喱,孩子们吵闹的声音,梦野久作把人偶塞到她手边的动作,全都从她身体里穿过去。
她没有立刻忘记。
这才是代价最残忍的地方。
所有人都会忘掉她,带着空洞重新开始。
只有她要记得他们忘记她的过程。
她看见他们一个个转身,走向新的时间线。没人回头。因为没人再知道她站在那里。
太宰没有回头。
兰波没有回头。
费奥多尔没有回头。
涩泽没有回头。
他们都失去了关于她的记忆,也都得到了改变一切的机会。
谁也没有得逞。
菲茨杰拉德没有抢走第三个愿望。
费奥多尔没有把她变成人类罪恶的终点。
涩泽没有被她收下。
兰波没有把她留住。
太宰没有用死亡抵达她。
甚至她自己,也没有真正成为任何人的答案。
她只是把手松开。
让所有愿望回到尚未说出口之前。
很久之后,时间之外只剩下一片安静。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空空如也。
没有糖纸,没有诗页,没有戒指,没有异能结晶,也没有谁在说别抛下我。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慢慢闭上眼。
横滨新的一天开始了。
清晨的风穿过尚未经历太多伤害的街道,吹动旧书店门口的布帘,吹过港口潮湿的栏杆,吹进某个年轻侦探即将推开的门,也吹过河岸边一个黑发少年湿透的衣角。
没有人记得她。
可每个人心里都空了一块。
那块地方没有名字。
没有形状。
没有任何可以被解释的来源。
但在他们下一次即将走向旧命运时,那块空洞会轻轻疼一下。
提醒他们停下。
提醒他们回头。
提醒他们,这一次还有机会。
许多年后,太宰治仍然偶尔会走到河边。
他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频繁求死。或者说,他仍然会被死亡吸引,却总在最后一刻停住。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在濒死边缘偶尔会看见一点很淡的金色。
每次醒来,他都会忘记。
只剩胸口空得发疼。
有一天,织田作问他:“你在找什么?”
太宰坐在河堤上,风吹起他的外套。他想了很久,最后笑着说:“我不知道。”
织田作看着他。
太宰抬头望向天空。
“但是啊,织田作,我总觉得我忘了一个人。”
“重要的人?”
“嗯。”
太宰笑了笑。
“非常重要。”
风从河面吹来。
远处横滨的灯一盏盏亮起。
太宰把手伸进口袋,忽然摸到一颗糖。
他怔了一下。
糖纸很普通,像便利店随处能买到的那种水果糖。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也不记得为什么一直没有吃掉。
他看了那颗糖很久。
最后低头笑出声。
“真是的。”他说,“连这种东西都不肯让我忘干净吗?”
织田作问:“什么?”
太宰摇摇头。
他把糖重新放回口袋,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没什么。”
他向侦探社的方向走去。
夕阳落在他肩上,河水很安静。城市在新的时间里继续向前,伤害没有完全消失,罪也没有被洗净,可许多原本会死去的人仍然活着,许多原本会错过的手被及时拉住,许多原本没有说出口的话终于说了出来。
而在很远很远、时间触不到的地方,她似乎听见了风声。
她没有睁眼。
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像是终于可以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