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泽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很疼。
“原来如此。”
他望着她,红色眼睛里竟像有水光。
“难怪您不收下我。难怪您总让异能回到本体身边。您早就在准备离开了。”
她没有回答。
涩泽往前走了一步,中也立刻挡住他。
涩泽却没有冲过去。
他只是隔着港口的冷雾看着她,声音轻得像昨夜跪在院门前那句重复的请求。
“小姐……”
——别抛下我。
可这一次,她什么也没有说。
她只是看着他。
涩泽便明白了。
她不会因为他停下。
不会因为兰波停下。
不会因为太宰、织田作、安吾、菲茨杰拉德,甚至不会因为费奥多尔停下。
因为她想给他们的,不是她的停留。
是一个不再由她实现愿望的机会。
费奥多尔的影像里,紫色眼睛仍死死看着她。
他的表情已经近乎空白。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费奥多尔很少真正恐惧,因为他总能把一切纳入意义。罪,死亡,背叛,牺牲,甚至爱,他都能解释。
可现在,她做出的决定没有留给他解释的余地。
她不是选择他,也不是拒绝他。
她要把他也送回一切尚未发生之前。
让他失去关于她的记忆。
让他只在心口留下一个空洞,莫名知道自己曾经走错过一条路,却不知道那条路尽头站着谁。
这比杀了他更残忍。
也比爱他更不可抵抗。
费奥多尔终于开口。
声音轻得几乎失真。
“您不能这样。”
太宰抬眼看向屏幕,忽然笑了。
“费奥多尔君,这句话真不像你。”
费奥多尔没有理他。
他只是看着她。
“如果您抹去自己,他们不会感谢您。他们甚至不会知道您做过什么。”
她说:“我知道。”
“他们会重新犯错。”
“也许。”
“人类不会因为一次机会就变得更好。”
“嗯。”
“那您为什么——”
费奥多尔的声音第一次断了一下。
那一点断裂极短,却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她看着他。
“因为这一次,不是你们来许愿。”
港口的风忽然停了。
海面、雾气、烟尘、火光,全部在某一瞬间变得极慢。
她抬起手,指尖触到空中一滴未落下的水珠。
“是我自己想这样做。”
她竟是微微的笑了一下。
“这是我的愿望。”
水珠在她指尖碎开。
金色的光从那一点裂缝里漫出来。
不是之前实现愿望时那种轻得像点灯的光,也不是雾灾里吸引异能结晶的光。这一次的金色极广,极深,像一整条沉睡在世界底下的河终于醒来。
乱步猛地抓住帽檐。
“你不能这样!”他大声说。
太宰被织田作扶着,低声笑了。
“小姐,“
他看向她。
“你真的很擅长逃跑。”
兰波站在金光边缘,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他没有再说不要,只是望着她,像要把她此刻的样子刻进一切可能被重置的灵魂深处。
她也看向他。
很短的一眼。
短得像从前无数个她曾经给予旁人的注视。
可兰波却忽然红了眼。
因为他知道,等一切真的开始,他也会失去她。
也许会在某本未完成的诗集里写下一行自己也不明白的句子,也许会在某个异国冬夜忽然停下脚步,觉得风里少了什么,也许会在再次来到横滨时,本能地走向一座并不存在的庭院。
他会空一块。
所有人都会空一块。
那块地方是她。
金光继续扩散,沿着港口地面爬过,掠过血迹、弹壳、碎铁、海水与被烧黑的集装箱。被光触到的地方没有立刻消失,只是像旧照片一样褪去一点颜色。
费奥多尔的影像闪烁起来。
他仍看着她,脸上那种空白终于一点点裂开,露出某种接近痛苦的神情。
“小姐。”
他第一次没有叫她任何带着敬意或操控意味的称呼。
只是叫她。
“您会后悔吗?”
她想了想。
“我不知道。”
费奥多尔的手指在屏幕另一端收紧,几乎像要穿过那层冰冷的电子光触碰她。
“那就不要做。”
她没有回答。
因为远处海平线上,太阳终于升起来了。
第一缕晨光穿过云层,与她身上的金色光河交叠在一起。横滨港在那一刻亮得惊人,像所有战争的痕迹都被迫显形,又被更古老的力量轻轻覆盖。
可下一秒,她放下了手。
金光停住。
所有人几乎同时喘了一口气。
时间没有立刻倒流。
港口仍在。
伤口仍在。
费奥多尔仍在屏幕里,涩泽仍站在雾边,菲茨杰拉德仍跪坐在地上,太宰仍被织田作扶着,兰波仍隔着半步距离看她。
她转身,望向横滨市区。
“还差一点。”
乱步立刻问:“差什么?”
她没有回头。
“要知道该回到哪里。”
太宰怔了怔。
她说:“回到横滨经历许多战争之前,回到最初的伤害还没有发生之前。不是简单地把时间倒回某一天。”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楚。
“我要找到这座城市第一道裂缝。”
远处,城市在晨光里一点点醒来。
电车尚未完全运行,街道上有早起的行人,医院里有人推开窗,学校的操场还空着,□□大楼的玻璃反射出苍白天色,侦探社所在的建筑在风里安静地立着。
这座城市有太多裂缝。
战争留下的,异能留下的,成年人留下的,孩子们的血留下的,背叛留下的,愿望留下的。
要回到一切之前,就必须先找到最初的那一道。
费奥多尔看着她,脸上的空白慢慢收拢。他像终于重新找到了可以思考的缝隙,眼神也重新深起来。
太宰注意到了。
“他又开始动脑子了。”
乱步冷声道:“当然。只要还没结束,老鼠就会继续打洞。”
她没有看屏幕,只对安吾说:“我要看所有关于横滨战争前的资料。”
安吾一怔。
“所有?”
“嗯。”
福泽低声问:“你想从历史里找?”
“不止历史。”
她看向太宰。
太宰心里那块因濒死而裂开的记忆仍在隐隐发疼。
她说:“也许有人已经看见过。”
太宰笑容很淡。
“看来我还不能死。”
织田作看了他一眼。
太宰立刻补充:“暂时。”
织田作说:“暂时也不行。”
太宰叹气。
“织田作变严格了。”
菲茨杰拉德在地上坐了很久,终于扶着栏杆站起来。他看着她,目光复杂到难以用爱、敬畏或感激概括。
“如果你真的做到,”他说,“我会忘记你吗?”
“会。”
“但我会知道自己该救谁?”
“会。”
菲茨杰拉德闭了闭眼。
过了许久,他低声说:“这真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