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能特务科的档案里,”种田缓缓开口,“关于您的记录很少。”
她问:“你们想补全?”
“我们只是想确认,您是否会对横滨造成威胁。”
她轻轻歪头。
“如果我说不会,你们会相信吗?”
种田没有回答。
森鸥外笑出了声。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若是连她的回答本身都可能成为某种诱导,那么询问便毫无意义。”
福泽看了他一眼。
森鸥外摊手:“我只是实话实说。”
夏目终于开口:“今日不是审判,更不是许愿。”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让庭院重新安静下来。
三刻构想的缔造者站在廊下,手杖轻点石板。
“今日只谈一件事——她留在横滨,究竟由谁负责。”
“当然是政府。”种田说。
森鸥外微笑:“政府若能负责,今日就不会只有你们两个人来。”
福泽淡淡道:“侦探社可以提供庇护。”
“庇护?”森鸥外看向他,笑意温柔得近乎讥讽,“福泽阁下,您确定侦探社的成员能在长期接触她之后仍保持独立判断?”
福泽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不能。
没有任何组织能够保证。
即使是港口□□,即使是异能特务科,即使是武装侦探社,只要她被放进某个固定的体系里,那个体系便会开始围绕她倾斜。最初也许只是保护,随后便是优待,再之后是隐瞒,最后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承认:
她比原则更加重要。
这才是她真正可怕之处。
她不需要统治组织。
组织会自愿成为她的神殿。
兰波一直站在阴影里,没有参与争论。
他本应代表欧洲。
可他知道自己此刻没有资格说话。
因为在场所有人之中,最不适合声称“监视与保护”的人,正是他。
他已经失败得太彻底。
失败到只要她叫一声“兰波先生”,他就会立刻忘记自己原是受命而来。
就在争论陷入僵局时,庭院外忽然响起第四道脚步声。
很轻。
轻得像雪落在石阶上。
夏目眉头微皱。
森鸥外的笑容淡了些。
福泽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兰波则在看清来人的瞬间,脸色骤然冷了下去。
那人穿着白色斗篷,黑发微卷,面容苍白清秀,像一个久病未愈的青年。他没有带武器,也没有显露敌意,只是慢慢走进庭院,仿佛这里并非横滨各方首脑对峙之地,而是一间旧友重逢的茶室。
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
他出现得太自然。
自然到令人不适。
种田的神情立刻变了:“你怎么进来的?”
费奥多尔微笑:“门开着。”
这当然是谎言。
可没有人在此刻追究。
因为她看见他时,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明确的表情。
不是惊讶。
不是警惕。
而是一种极淡、极远的恍然。
像是从漫长时间深处认出了某个名字。
“费佳。”她说。
这个称呼落下的一瞬间,庭院里的空气变了。
森鸥外微微眯眼。
福泽沉默地看向费奥多尔。
兰波的表情几乎称得上难看。
夏目轻轻叹了一口气。
完了。
她记得他。
而且记得的程度,显然更深。
费奥多尔停在院中,右手按在胸前,向她微微行礼。
“您还记得我。”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祷告。
她看着他。
“你变得更瘦了。”
费奥多尔笑了。
那笑容苍白而虔诚,甚至带着一点令人毛骨悚然的幸福。
“能被您这样说,是我的荣幸。”
兰波冷声道:“你没有资格出现在这里。”
费奥多尔侧头看他,眼神温和。
“兰波先生,这句话真耳熟。许多年前,欧洲那些人也是这样对魏尔伦说的。”
兰波的眼底浮现杀意。
她却开口:“你们认识?”
费奥多尔微笑:“算不上认识。只是听过很多关于他的事。比如他如何以保护之名留在您身边,又如何将监视伪装成私交。”
兰波周身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森鸥外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福泽皱眉。
夏目则看向她。
她并没有因为费奥多尔的话语而看向兰波。
这比看了更糟。
兰波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
费奥多尔太懂如何刺痛人。
尤其懂如何刺痛爱她的人。
因为他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而且疯得更早,更深,更不可救药。
她与费奥多尔的相识,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
那时俄罗斯的雪比现在更干净,也更残酷。某座偏远修道院里,病人和罪犯被关在同一个地下室,神父日复一日地宣讲罪与救赎。费奥多尔还是少年,苍白,瘦削,眼神却已经像一口不见底的井。
她在那里停留过三日。
原因无人知晓。
有人说她是被某位贵族秘密带去,为了许愿让家族逃过清算。
也有人说她只是路过,在暴风雪里迷了路。
更荒谬的传闻是,修道院地下关押着一个“会杀死所有触碰者的孩子”,而她是唯一能在他身旁坐下却不死的人。
费奥多尔第一次见她时,隔着铁栏。
她站在雪光里,苍白长发垂在肩头,金色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少年问她:“您是神吗?”
她说:“不是。”
“那您是恶魔?”
“也不是。”
“那为什么他们向您祈求,您就会赐予?”
她想了想,说:“因为我能做到。”
少年笑了。
他那时已经懂得太多。
懂得世人如何把能力称作神迹,如何把无能称作虔诚,如何在无法承担罪责时跪下来祈求宽恕。
他隔着铁栏问她:“那么,代价是什么?”
她说:“爱上我。”
少年费奥多尔沉默许久。
然后,他问了一个与旁人都不同的问题。
“若我本来就爱您呢?”
那是她第一次认真看他。
后来她没有回答。
三日之后,她离开修道院。
那一夜,修道院大火。
没有人知道火是谁放的,也没有人知道究竟有多少人死在里面。官方记录后来被烧毁,只剩下零散传闻:有个少年站在火光前,脸上带着近乎圣洁的微笑,低声说她不是神。
她比神更诚实。
神要求信仰,却不承认自己渴望被爱。
她赐予愿望,并坦然索取代价。
从那以后,费奥多尔便将她视作某种终极命题。
不是爱人。
不是神明。
不是工具。
而是罪本身最美丽的形状。
他狂热地爱她,也狂热地憎恨所有因她暴露**的人类。他认为她的存在证明了一个事实——人类并非因异能而有罪,而是因愿望而有罪。
异能只是罪的手段。
愿望才是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