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最前方,一名奉命前来刺杀她的男人缓缓抬起枪。
他的手在发抖。
枪口对准她的心脏。
她没有躲。
男人的眼眶却红了。
“怪物。”他低声说。
她看着他。
男人咬紧牙关,像是要把自己的灵魂也一并咬碎。
“为什么……”他哽咽着说,“为什么您要这样看着我?”
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只是看着他。
因为她看任何人都是这样。
因为人类总是擅自把目光理解为恩赐,把沉默理解为拒绝,把无法得到理解为命运的不公。
枪声没有响。
男人跪了下去。
枪从他手中跌落,砸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他捂住脸,痛哭失声。
“求您。”他说,“杀了我吧。”
她垂眸看他。
“那是你的愿望吗?”
男人浑身一颤。
夏目站在她身后,忽然觉得这一幕熟悉得令人厌倦。
许多年前,旧寺门前,也有人这样跪着求她。
许多年后,横滨院外,依旧有人这样跪着求她。
时间从来都没有改变她。
只改变了为她跪下的人。
她向前走了一步。
所有人都随之后退半步。
唯有兰波站在她身后没有动。
他看着她的背影,终于明白魏尔伦当年为什么会失控。
因为只要见过她走向人群的样子,便会生出一种极其荒谬的念头。
想把她藏起来。
不是为了世界。
不是为了任务。
不是为了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
只是因为受不了旁人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受不了他们恐惧她,渴望她,仰望她,诅咒她。
受不了她明明站在所有人面前,却不属于任何人。
而最受不了的是——
她也不属于自己。
“小姐。”夏目忽然轻声说,“你真的不记得那天的结尾了吗?”
她停下脚步。
“哪一天?”
“很久以前,旧寺那天。”
她回头看他。
夏目笑容温和,眼神却像沉在旧梦里。
“我问你,若有一天所有人都因为愿望爱上你,你会怎么办。”
她想了一会儿。
“我回答了什么?”
夏目看着她。
那时年轻的他站在枯梅下,满地都是血,寺外跪着崩溃的刺杀者。她坐在阴影里,苍白长发被风吹起,金色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
她说:
“那我就等他们不爱了。”
年轻的夏目问:“若他们的这份爱永远不会逝去呢?”
她没有立刻回答。
很久之后,她说:
“那就等他们死去。”
如今,夏目把这句话重新告诉她。
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兰波闭了闭眼。
而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真的不记得自己曾经说过那样残酷的话。
片刻后,她轻声道:
“我那时太年轻了。”
夏目怔住。
她看向门外那些人。
看向他们手里的命令、武器、恐惧与爱意。
她说:“现在我知道了。”
“哪怕是死去了,爱也不一定会消亡。”
风穿过庭院。
无人说话。
她抬起金色的眼睛,望向横滨阴云渐起的天空。
“所以这一次,”她淡淡道,“让他们先许愿吧。”
院门外的寂静持续了很久。
横滨少有这样奇异的时刻。
没有杂兵,没有下属,没有持枪包围的黑衣人,也没有异能特务科层层叠叠的封锁线。因为夏目漱石在这里,所有人都默认了一条规矩——今日能踏进这座庭院的,只能是有资格代表一方势力的人。
过多的部下来这里,只是失控。
而首领来这里,至少还能勉强保留体面。
最先踏进院门的,是森鸥外。
他穿着一身深色外套,脸上仍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爱丽丝站在他身侧,抱着手臂,一脸不耐烦地嘟囔着“林太郎好恶心”,可那双眼睛却难得没有乱看,而是直直落在院中的白发女子身上。
森鸥外看见她时,笑容没有变。
可他的脚步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短到几乎可以被解释为礼貌,解释为观察环境,解释为对未知力量的谨慎。
但夏目看见了。
兰波也看见了。
她自然也看见了。
森鸥外很快恢复如常,微微欠身。
“久仰大名,小姐。”
她坐回竹椅上,金色眼眸淡淡扫过他,又扫过他身旁的爱丽丝。
“你想许愿?”
森鸥外笑意更深。
“如果我说不想,恐怕会显得太虚伪。”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还想保留一点理智。”
她似乎觉得这句话有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就是这片刻,森鸥外已经明白,传闻并不夸张。
不,传闻甚至过于保守。
他一生都在计算价值。
人的价值,组织的价值,死亡的价值,牺牲的价值。港口□□的首领必须如此,否则这座城市早已被野心与愚蠢吞没。他可以让一个孩子去死,可以让一个干部成为棋子,可以让自己也成为局中最冰冷的一枚。
可她不在棋盘上。
她是能让棋盘本身改变规则的东西。
森鸥外想得到她。
这个念头生出的瞬间,他便感到一种近乎不悦的清醒。
不止是因为**本身足够危险,还是因为这**太过自然了。
自然到不像是他经过判断后得出的结论,而像是某种更深处的本能在说:把她带回港口□□,让她坐在最高层的房间里,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属于这里。
荒唐。
森鸥外在心里笑了笑。
他当然知道这不可能。
愿望与她本身有关便无法生效,强制夺取也只会逼得其他势力联手。更重要的是,他不能保证自己在长期接触她后还会做出对组织最优的选择。
这才是她最大的战略威胁。
她会污染决策者。
不是用异能。
是用更接近精神疾病一般的爱意。
第二个进门的是福泽谕吉。
他来得很安静,银白色的发在日光下显得冷硬。与森鸥外不同,福泽没有寒暄,也没有试探。他只是看了她一眼,随即垂下目光,像是在克制某种不该出现的失礼。
她也看着他。
“你身上有刀剑的气息。”
福泽答:“我已很久不用刀剑杀人。”
“不是杀气。”她说,“是恒久的忍耐。”
福泽沉默。
夏目在一旁轻轻咳了一声,像是提醒,也像是感叹。
她总是这样。
只要她愿意看,便能轻而易举地看见一个人最不愿示人的部分。
福泽谕吉站在那里,明明没有任何动摇,周身气息却比进门时更沉。侦探社的社长当然不会许愿。他甚至不会允许自己在她面前想象愿望的具体形状。
可愿望这种东西,不是闭上眼就不存在。
愿孩子们平安。
愿乱步不再被卷进残酷的局势。
愿与谢野不必再回忆战场。
愿侦探社能永远站在阳光下。
愿横滨不必再用牺牲换取平衡。
这些愿望太正当,太无私,太像一个好人该有的祈祷。
所以才更危险。
越是善良的人,越容易在她面前找到开口的理由。
第三位抵达的,是异能特务科的代表。
种田山头火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坂口安吾。安吾站在他身后,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他在看见她的一瞬间,便下意识推了推眼镜,好像这样能挡住什么。
但挡不住。
她的存在感太安静,也太庞大。
像一枚被放在桌上的核武器,外表却只是一盏温冷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