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忽然说:“你变老了。”
夏目怔了一下。
兰波也抬起眼。
她像是终于从某个久远的记忆角落里翻出了模糊的一页,语气仍然淡,却比先前慢了一些。
“那时你不是这样的。”
夏目握着手杖,许久没有说话。
她记得。
只是记得的很少。
可就这么一点点,已经足够让人动摇。
夏目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会在她面前败下阵来。
她不需要爱人。
她只需要偶尔注视过就已经足够。
偶尔看一眼,偶尔说一句,偶尔在漫长的永生里从尘封记忆中认出某个人的名字。
那一点点微光,便足够让凡人捧着它走完余生。
“是啊。”夏目轻声说,“我变老了。”
她看着他。
“你会死吗?”
夏目笑了。
“人都会死。”
她似乎不太满意这个答案。
兰波忽然开口:“你不喜欢死亡?”
她没有立刻回答。
庭院里的阳光落在她苍白的睫毛上,使她看起来像某种快要融化的雪。
“我见过太多死亡。”她说,“喜欢与否,没有意义。”
“那你为什么问他?”
兰波的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掩不住其中那点卑微的尖锐。
她转头看向他。
兰波也看着她。
那一刻,夏目忽然意识到,兰波问的并不是死亡。
他问的是:你为什么在意他?
哪怕只是这样一点近似在意的东西,也足够让他嫉妒。
多么可悲。
一个超越者,一个受命监视她的欧洲异能者,一个本该比任何人都冷静的人,如今却因为她问了旁人一句“你会死吗”而显露出裂痕。
她大约也察觉到了。
于是她说:“因为夏目先生是旧识。”
旧识。
不是重要的人。
不是特别的人。
不是被她放在心上的人。
只是旧识。
可兰波的神情却更阴沉了。
因为对他们而言,被她承认为“旧识”,已经是一种近乎奢侈的恩赐。
夏目看着兰波,忽然想起魏尔伦。
也许当年的魏尔伦正是输在这里。
不是输给了规则,也不是输给了欧洲的命令。
而是输给了她偶尔施舍出的那一点温度。
她说他的名字。
她听兰波的诗。
她记得夏目年轻时的模样。
她也许曾经在某个雪夜里对魏尔伦说过一句“你是自由的”。
然后怪物便真的以为自己可以带她逃离全世界。
“他们什么时候到?”夏目问。
兰波收回目光。
“最迟今晚。”
“谁?”
“异能特务科,港口□□,欧洲联络员,还有几名身份不明的刺客。”
夏目挑眉:“还真是热闹。”
她慢慢坐起身。
长发从肩头滑落,苍白而柔软,像一场无声的雪。她纤细的手指扶着竹椅边缘,动作缓慢,却让整座庭院的空气都随之沉了下来。
那不是杀意。
是力量醒来之前,世界本能地屏住呼吸。
“他们想要什么?”她问。
夏目说:“不同的人想要不同的东西。”
“那就让他们来许愿。”
兰波猛地抬头。
“不行!”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甚至不像他平时会有的语气。
太急切。
太失控。
太像一个害怕失去什么的人。
她看向他。
兰波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沉默片刻,才低声补充:“你知道后果。”
“知道。”
“他们会爱上你。”
“已经有很多人爱我。”
“这不一样。”兰波的声音低得发哑,“他们会因此毁掉自己,也毁掉别人。”
她静静看着他。
“你是在担心他们,还是担心我,兰波?”
兰波没有回答。
答案太明显了。
夏目甚至有些不忍心看。
她却没有移开视线。
那双金色眼睛太清澈,也太残酷。她允许人沉溺,却从不替人遮掩沉溺的丑态。兰波可以用任务、监视、保护、国家利益来粉饰自己的停留,可在她面前,这些借口薄得像纸。
良久,兰波说:“我担心你。”
她问:“为什么?”
兰波的唇动了动。
夏目几乎以为他会说出口。
因为我爱你。
因为我嫉妒夏目记得你。
因为我厌恶魏尔伦曾经带你逃走。
因为我知道自己没有许愿,却已经像支付了最沉重的代价。
可兰波最终只是垂下眼。
“因为这是我的职责。”
她看了他片刻,轻轻点头。
“原来如此。”
这四个字很轻。
却像宣判。
兰波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苍白。
夏目忽然觉得,世上最锋利的刀,也许并不是拒绝,而是她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仍然愿意接受你的谎言。
因为她不在乎。
至少还没有在乎到要拆穿。
院门外的脚步声渐渐多了起来。
横滨的夏日仍然炎热,远处却像有暴雨正在逼近。
她站起身。
苍白长发垂至腰后,金色眼眸望向院门。她纤细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可当她站在那里时,夏目却觉得整个世界都被迫向她倾斜。
门外,有人想掌控她。
有人想杀死她。
有人想保护她。
也有人只是想再见她一眼。
他们或许带着命令,带着武器,带着封印,带着准备了数年的计划。
可他们之中大部分人,迟早都会爱上她。
这才是最无解的地方。
她不是战争的奖品。
她是战争本身的**。
她走向院门时,兰波忽然叫住她。
“小姐。”
她回头。
兰波看着她,眼底压着一种近乎破碎的东西。
“不要答应魏尔伦。”
她微微歪头。
“答应什么?”
兰波没有说话。
夏目却听懂了。
不要答应他带你走。
不要答应他的私奔。
不要答应他的背叛。
不要在某个没有我们的地方,偶尔想起他的名字。
她看了兰波一会儿,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兰波先生。”
兰波呼吸一滞。
“那不是愿望吗?”
庭院再次安静下来。
兰波的脸色彻底变了。
因为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句话里藏着怎样的祈求。
不要答应魏尔伦。
不要离开我看得见的地方。
不要让我成为又一个被你遗忘的人。
可这些全部都与她有关。
所以无效。
她转身推开院门。
夏日的光从门外涌进来,照亮她苍白的发与金色的眼睛。门外的众人原本还在低声交谈,可在看见她的一瞬间,所有声音都停了。
那种寂静并不像敬畏。
更像饥饿。
她站在门槛内,神情淡淡地望着他们。
“谁先来?”
无人回答。
每个人都知道,只要开口,愿望便会实现。
也每个人都知道,只要开口,自己便会从此属于她。
不是她要他们属于她。
而是他们会心甘情愿,乃至痛苦地,把自己献祭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