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来人没有立刻进门,而是在门外停住。随后,一名身着黑衣的青年递进来一封封蜡完好的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压着一道深蓝色火漆。火漆图案是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
兰波看见那图案时,脸色微变。
夏目也看见了。
“欧洲来的?”他问。
兰波起身,将信接过来,没有拆,只是看向她。
她却闭上眼,像是早已知道内容。
“保罗又被调走了?”她问。
兰波的手指缓缓收紧。
信纸在他掌心发出一点轻微的响声。
夏目听见那个名字,目光微动。
保罗·魏尔伦。
若说兰波是欧洲放在她身边的一只手,那么魏尔伦曾经就是那只手上最危险的一枚刀片。
他来横滨之前,曾经与她在欧洲有过一段极短暂的同行。
官方记录里,那被称为“护送”。
地下情报里,那被称为“叛逃未遂”。
而魏尔伦本人则用了一个更加荒唐、更加私人,也更加令所有人震怒的词。
他说,那是私奔。
没有人知道那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魏尔伦违反了三项最高机密条例,切断了所有通讯,带她穿过边境,避开了七个国家的追踪。他们在雪夜里换乘火车,在废弃剧院里躲过追捕,在某座海边城市停留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据说那天夜里,有人看见魏尔伦站在港口,对她伸出手。
他说:“跟我走。”
她问:“去哪儿?”
他说:“哪里都可以。只要不是他们安排好的地方。”
她看着他。
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感动。
“你是在向我许愿吗,保罗?”
魏尔伦没有回答。
也许他差一点就说出口了。
也许他已经明白,一旦他说“我希望你跟我走”,那愿望不会生效,因为那是与她本身有关的愿望。而他却仍会为这个无效愿望支付某种更加荒谬的代价。
他本就已经爱她。
再加深一点,又会变成什么?
怪物也会害怕这个答案。
所以他只是沉默,然后笑了。
第二天清晨,欧洲方面找到了他们。
魏尔伦没有反抗。
她也没有解释。
那场“私奔”最后以极为体面的方式被掩盖。官方宣布魏尔伦因特殊任务被外派,兰波则被调来横滨,接替他继续履行监视与保护职责。
可所有知情人都明白,从那一天起,世界对她的忌惮又上升了一个等级。
因为连魏尔伦都曾经想带她逃走。
这意味着他们一直以来最害怕的事正在发生。
不是她主动毁灭世界。
而是世界上最危险的那些人,会为了她主动背叛世界。
兰波终于拆开信。
他只扫了一眼,便合上了。
“他们请求你离开横滨。”他说。
她没有动。
“去哪儿?”
“欧洲。”
“谁的命令?”
兰波沉默。
夏目替他回答:“所有人的意思。”
她睁开眼。
“所有人?”
夏目温和地笑了笑:“想掌控你的人,想杀死你的人,想保护你的人,还有已经爱上你却不敢承认的人。”
她听完,没有露出任何意外。
“真热闹。”
“是啊。”夏目说,“因为他们发现,哪怕想要杀死你的人也会爱上你。”
这句话落下后,庭院里的风忽然冷了一点。
夏目记得那些刺杀者。
他们来自不同国家,不同组织,有些是被命令而来,有些是出于信仰,有些则是单纯认为她不该存在。可真正走到她面前时,大部分人都会失败。
有一个狙击手曾在三百米外瞄准她的心脏。
他开枪前,透过瞄准镜看见她抬起头。
她似乎根本没有看见他,只是望向天空中一只飞鸟。
可那名狙击手忽然放下了枪。
后来他被同伴发现时,正坐在钟楼顶端,抱着那支已经拆解的枪,神情恍惚地说:“她不该就这样死去。”
还有一个女人,曾经在茶里下毒。
那是足以杀死超越者的特殊异能毒物,耗费了三国情报机关整整五年的时间。可她端着茶走向她时,手却抖得厉害。
她问:“您会喝吗?”
她接过茶,闻了闻。
“很苦。”
女人当场跪下,哭着求她不要喝。
任务失败后,那女人自毁了异能核心,后来终身住在修道院。有人问她为什么没有完成刺杀,她只回答了一句话:
“我不能让她用那样的表情死去。”
可她当时是什么表情?
没有人知道。
也许只是平静。
也许只是无聊。
也许只是她一贯那样淡淡地看了对方一眼。
正因如此,世界才更加恐惧。
爱她不需要理由。
背叛也不需要理由。
只需要她出现。
“你们都把我想得太重要了。”她说。
夏目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悲哀。
“小姐,你活了这么久,还是没有明白。”
“明白什么?”
“人类最擅长的事,就是把自己无法承受的**称作命运。”
她沉默了一会儿。
兰波站在阴影里,信纸被他握得发皱。
夏目知道,这场谈话不会有结果。
她不会因为他们的劝说离开,也不会因为世界的忌惮停下。她并不傲慢,只是太自由了。自由到任何组织、任何国家、任何爱意都无法真正困住她。
她像风一样。
年轻时的夏目曾这样想过。
可现在他明白,风也会留下痕迹。
她不记得他。
或者说,不太记得。
她或许记得曾经有个年轻人在旧寺的枯梅下问她:“你为什么不拒绝那些愿望?”
她当时回答:“因为他们会痛苦。”
年轻的夏目问:“实现愿望之后,他们也会痛苦。”
她说:“那是另一种痛苦。”
他那时还不懂。
如今却懂了。
她不是善良。
也不是邪恶。
她只是允许人类选择自己的深渊。
“你那时问过我一个问题。”夏目忽然说。
她看向他。
“什么时候?”
夏目笑了笑:“很久以前。”
她的眼神有些茫然。
那茫然很轻,却像一把极钝的刀,慢慢划过夏目的心口。
她果然不记得了。
对她而言,那或许只是无数夏日里最寻常的一阵风。一个年轻人,一座旧寺,一场追杀,一句无关紧要的对话。她见过太多爱她的人,恨她的人,向她哭泣的人,为她而死的人。
夏目漱石不过是其中一个。
可是对夏目而言,她却是唯一的一个。
她的眼睛是此后许多年里,他再也无法遗忘的金色。
“你问我,”夏目说,“我有没有愿望。”
她安静地听着。
“我当时也没有回答。”夏目低声道,“看来这么多年过去,老人家还是没有长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