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的私人船上,最上层的扬声器忽然响起滋啦的电流声。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扩音设备里传出来。
柔和,疲惫,带着很轻的哭腔。
“弗朗西斯……”
菲茨杰拉德浑身僵住。
“泽尔达?”
安吾立刻对通讯器喊:“切断船上广播!”
“已经在切!”特务科人员的声音急促传来,“不行,被异能干涉,信号源不在船上!”
女人的声音继续传来。
“如果可以……如果真的可以……不要让我们再痛苦了。”
菲茨杰拉德脸上血色褪尽。
他明知道这很可能是陷阱,明知道费奥多尔不会如此轻易地把真正的泽尔达送到这里,明知道这声音也许只是录音、伪造、异能模仿。可人的理智在听见所爱之人呼唤名字的瞬间,总会先碎一层。
他向船的方向迈了一步。
太宰同时冲过去。
可果戈理比所有人更快。
空气像被剪开一块看不见的布。菲茨杰拉德脚下突然出现一片异空间的开口,他整个人瞬间从原地消失,又在她身前不足一步的位置跌出。
兰波的彩画集立刻展开。
中也的重力同时压下。
可菲茨杰拉德已经抬起了头。
他眼里全是痛苦。
不是商人的精明,不是富豪的傲慢,也不是被费奥多尔引导后的清醒善意。
只是一个丈夫听见妻子哭泣后的本能。
他张开口。
“我——”
太宰扑上来,手指碰到菲茨杰拉德的肩膀。
异能无效化的瞬间,菲茨杰拉德身上属于“华丽的菲茨杰拉德”的光消失,果戈理的空间残留也被切断。可太宰的惯性太大,两人一起摔向地面。
枪声在这一刻再次响起。
目标不是她。
也不是菲茨杰拉德。
是太宰。
子弹从雾里射来,角度刁钻得像早已计算过他会扑向哪里。中也的重力已经压在另一侧,兰波的空间护住她,福泽被果戈理的第二次空间切割短暂隔开。
织田作动了。
他拔枪的速度并不惊人,可他的预判像比枪声更早抵达。他开枪击偏了第一颗子弹,却没能完全挡下第二颗。
子弹擦过太宰侧腹。
血立刻渗出来。
太宰踉跄了一下,手还按在菲茨杰拉德肩上。他低头看见血,像觉得有点麻烦,又像在某一瞬间忽然失去了所有声音。
世界安静了。
不是真正的安静。
港口仍在爆炸,果戈理仍在笑,中也在怒吼,安吾在呼叫支援,菲茨杰拉德被织田作按倒,兰波的彩画集挡住下一轮袭击。
可太宰听不清了。
他看见灰蓝色的天向后退去,海风从身体里穿过,伤口并不算致命,却足够让某种一直藏在他意识底下的东西被撬开一点缝隙。
他忽然看见了另一个横滨。
不是现在这个经历过雾灾、Mimic、组合、愿望和无数死亡后的横滨。
是更早的横滨。
港口还没有那么多黑色痕迹,街道没有被战火反复碾过,孩子们奔跑的巷子也没有塌陷。年轻一点的森鸥外站在阴影里,夏目漱石走过雨后石桥,福泽谕吉还没有那么多白发。中也站在荒霸吐的黑暗中,却没有被命运完全吞下。兰波和魏尔伦在异国的雪夜里回头,像在寻找一个已经离开的白发身影。
还有她。
她站在一条很旧的街道尽头,长发被风吹起,金色眼睛望向远方。
那不是现在。
太宰确信那不是现在。
因为那个世界里,许多伤害还没有发生。许多人还没有走到必须背叛、必须杀人、必须失去的岔路口。甚至连他自己,也像还没有真正学会怎样把笑挂在脸上。
她站在那里。
背影很远。
远到太宰胸口忽然空了一块。
他想叫她。
可他不知道该叫她什么。
下一秒,记忆被伤口和现实重新扯碎。
太宰睁开眼,发现自己跪在港口地面上,一只手还死死按着菲茨杰拉德的肩,另一只手捂着伤口。织田作扶住了他,声音难得带了一点急促。
“太宰。”
太宰抬起头。
他没有看织田作。
他看向她。
她站在彩画集的金色空间里,隔着混乱的港口与飞扬的尘雾,也正在看他。
那一刻,太宰忽然知道,自己不是第一次看见那些东西。
濒死的时候,溺水的时候,割开手腕后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跳下高楼又被人救回来之前,那些极短的瞬间里,他都曾经看见过。
只是醒来后便忘了。
或者说,被某种更强大的规则压回了意识深处。
所以他才会一直求死。
不是因为他真的以为死亡里有答案。
而是因为每一次接近死亡,他都会模糊地靠近那片被遗忘的空白。
靠近她曾经留下又被抹去的位置。
太宰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也很难看。
“原来如此啊。”
织田作皱眉。
“太宰?”
太宰没有解释。
他看着她,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到底做过什么呢,小姐。”
远处,费奥多尔终于出现。
不是实体。
港口所有屏幕同时亮起,原本用于货运调度的电子屏、船上的导航屏、特务科指挥车里的监控屏,全部闪过雪花噪点。随后,费奥多尔的脸出现在屏幕中。
他坐在一间昏暗房间里,黑发垂在脸侧,紫色眼睛温柔地望着镜头,像隔着整座城市看向她。
“真遗憾。”他说,“还差一点。”
果戈理落在他影像所在的集装箱顶端,笑着行了一礼。
中也怒道:“你这混蛋——”
费奥多尔没有看他。
他的视线只落在她身上。
“您刚才阻止了一个很美的愿望。”
她问:“那是你的愿望,还是他的愿望?”
费奥多尔微笑。
“重要吗?”
“重要。”
她的声音比清晨的海风更冷。
“不是自己的愿望,说出口也只会变成诅咒。”
费奥多尔的笑意微微停顿。
只有一瞬。
可太宰看见了。
她也看见了。
费奥多尔很快恢复温柔。
“可人类的愿望本来就大多由他人塑造。父母教孩子渴望成功,国家教士兵渴望牺牲,宗教教信徒渴望赎罪。弗朗西斯先生只是更诚实地站在了他被塑造的位置上。”
“所以你替他塑造?”
“我只是递上一面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