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茨杰拉德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把那股几乎要压垮他的东西咽回去。
“我昨夜看了太多资料。”
他的目光落在安吾手中的文件袋上。
“我知道愿望会留下后果。我知道被改变的现实会补上谎言。我也知道,如果第三个愿望只是复活我的女儿,那我会爱上您,泽尔达也会因我的爱而痛苦,我的女儿会记得这份死亡,而我会成为她们两个人都无法理解的怪物。”
兰波微微皱眉。
这不像是费奥多尔会希望他直接说出的愿望。
太宰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那么,菲茨杰拉德先生准备怎么办?”太宰问。
菲茨杰拉德看向她。
他的眼神很亮。
那不是单纯的狂热,而是一个商人终于找到最接近“正确投资”的方案时的光。
“如果复活死者会让所有人痛苦,那么我不该只拯救死者。”他说,“我该拯救活着的人。”
安吾的心猛地沉下去。
来了。
菲茨杰拉德的声音更轻。
“如果一个愿望造成了太多裂痕,最好的办法不是继续缝补,而是让一切回到没有裂开的状态。”
织田作抬眼。
太宰站直了。
中也身侧红光一闪。
福泽的手已握紧刀柄。
菲茨杰拉德却像看不见他们。
他只看着她。
“小姐,如果我许愿——”
“……不必再说了。”
她说。
声音不重。
却让菲茨杰拉德的话硬生生停在喉咙里。
不是因为外力。
而是因为他自己无法继续。
他看着她,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动摇。
她朝他走了一步。
兰波想拦,却没有来得及。或者说,他看见她的神情,便知道这一次拦不住。
她走到菲茨杰拉德面前,距离近到只要对方低声开口,她一定会听见。
太宰的脸色难看得几乎少见。
安吾下意识要上前,却被乱步按住手腕。
“别动。”乱步低声说,“现在动,只会把她推过去。”
菲茨杰拉德看着她。
她问:“这是你的愿望吗?”
菲茨杰拉德张了张口。
“是。”
“真的吗?”
他一怔。
她的金色眼睛平静地望着他,像要从他所有被整理过、被说服过、被包装成善意的话语底下,看见那个最狼狈、最贪婪、最不能告人的心。
“你想让所有人恢复原状,是为了他们,还是为了让你可以不用看见别人成功得偿所愿,而你没有?”
菲茨杰拉德脸色一变。
“我不是——”
她继续问:“你想让泽尔达不再痛苦,是为了她,还是因为你无法忍受她的痛苦里有你无法支付的代价?”
菲茨杰拉德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爱她。”
“我知道。”
她说得很轻。
“所以你更要分清楚,爱一个人,和替她决定什么痛苦可以留下、什么痛苦应该被抹掉,不是一回事。”
这句话落下时,菲茨杰拉德眼里那点光终于碎了一下。
他像被人当众剥掉了昂贵的外衣,露出底下那个疲惫、惊惶、仍然抱着照片不肯松手的丈夫和父亲。
太宰看着她,忽然很慢地眨了一下眼。
安吾也怔住。
她不是在拒绝一个愿望。
她在逼许愿者看清自己的愿望。
这比直接说“不”更危险。
因为一旦菲茨杰拉德看清后仍然开口,那愿望会比任何精心包装过的语言都更纯粹,也更沉重。
菲茨杰拉德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金属盒。
海风把他的金发吹乱,他忽然显得没有那么像一位能够买下大楼、组织、情报和城市命运的富豪,而只是一个站在清晨冷风里的男人。
“如果我不许愿,”他低声说,“泽尔达会继续痛苦。”
她说:“是。”
“如果我许愿,我会害更多人。”
“也许。”
菲茨杰拉德苦笑。
“您真的很不适合谈判。”
她想了想。
“或许吧。”
这一声竟让菲茨杰拉德笑出了声。
很短,很哑,也很难看。
他抬起眼,像终于决定把那句即将落下的话收回去。他没有向她许愿,也没有转身逃开。他只是把金属盒重新放回怀里,动作比下船时更慢。
“那么,我换一种方式。”
太宰眯起眼。
菲茨杰拉德看向安吾。
“我的基金会继续成立。资金不会撤回。横滨的孤儿、异能事故幸存者、战争遗留儿童,我都会资助。”
安吾皱眉。
“条件?”
“没有条件。”菲茨杰拉德说,“至少没有你们以为的那种。”
中也冷哼:“你觉得我们会信?”
“我不在乎你们信不信。”菲茨杰拉德看向她,“我只是忽然发现,如果我的钱不能买回过去,至少可以买一点别人的明天。”
她看了他很久。
“这不是愿望。”
“我知道。”
菲茨杰拉德笑了笑,眼眶仍红,却终于有了一点他自己的傲慢。
“这是投资。”
乱步咬碎了糖。
“虽然还是很讨厌,但这次勉强还不错。”
太宰没有说话。
织田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终于在某个极细微的地方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危险已经越过最尖锐的边缘时,港口远处忽然响起一声枪响。
那不是普通枪声。
声音很闷,像被某种异能压缩后才释放出来。紧接着,码头另一侧的集装箱骤然炸开。烟尘与碎铁片飞溅,港口□□的外围防线被撕出一道口子。
中也反应最快。
红光瞬间笼罩众人周围,飞来的铁片在半空凝滞,又被重力狠狠压回地面。他抬头望向爆炸方向,眼神凶得吓人。
“谁?”
下一秒,雾里传来轻快的笑声。
“答对有奖——可惜没有人来猜嘛!”
白色斗篷从高处落下,像一只夸张的鸟。果戈理踩在倾斜的钢梁上,帽檐下的金色眼睛弯起,手里还拿着一只拆开的礼物盒。盒子里空空如也,只剩一张纸条随风飘下。
安吾伸手接住。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愿望若无法由棋子说出口,便让观众替他鼓掌。
乱步脸色一变。
“不好。”
太宰猛地转头。
菲茨杰拉德也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骤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