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泽龙彦在更远处。
按理说,没有人该允许他出现在这里。可昨夜之后,安吾无法确认他究竟还藏着多少关于费奥多尔的消息;乱步也说,与其让他在看不见的地方自由行动,不如放在眼前更安全。
于是涩泽被中也盯着,站在港口边缘。
他穿着白衣,外面披了一件浅色长外套,海风吹起他银白的长发,使他看上去仍像某件不该出现在现实里的展品。可他昨夜跪过的地方,膝侧衣料上还有一点没有完全洗净的泥痕。那点污渍破坏了他的整洁,却也让他比雾灾那夜更像一个活人。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
不是从前那种剖开、鉴赏、想要收藏的眼神。
更像一只在雾里认错主人后终于不愿离开的兽,安静,固执,又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温顺。
她站在港口风里,苍白长发被吹得散开,几缕贴在脸侧。今日她没有披兰波的大衣,只穿了一件浅色衣裳,外面是很薄的长外套。金色眼睛望着海面,神情平静得像她并不是被所有人围在第三个愿望的中心,而只是来送一艘普通的船入港。
安吾看着她,忽然想起昨夜她没有实现他的愿望时的样子。
只是看着。
那比任何拒绝都更温和,也更残忍。
“来了。”乱步忽然说。
雾中,私人船缓缓现出轮廓。
那是一艘极昂贵的船,黑白相间的船身在晨雾里显得干净而傲慢,甲板栏杆上挂着水珠,像一串串细碎玻璃。船头切开雾气,带起低低的水声。几名船员站在甲板上,姿态谨慎,没有人交谈。
最上层的露台上,菲茨杰拉德站在那里。
他今日穿得很正式。
深蓝色西装,浅色衬衣,领带夹上嵌着小小的宝石。他的金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脸上却没有以往那种志得意满的笑。阳光还没有完全升起,灰色天幕下,他的轮廓看起来比从前疲惫许多,像一夜之间终于意识到金钱买不下某些东西,却仍不甘心就此认输。
他看见了她。
那一瞬间,菲茨杰拉德的手指按在栏杆上,指节微微发白。
太宰轻声道:“啊,糟糕。”
中也皱眉:“他还没开口。”
“所以才糟糕。”太宰说,“他现在还在忍耐。”
船靠岸后,舷梯被放下。
菲茨杰拉德没有立刻走下来。他先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又从内袋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金属盒。盒盖打开,里面放着一枚旧戒指和一张折得很平整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温柔。
她站在阳光明亮的花园里,身旁似乎还有一个孩子,只是孩子的部分被另一张小纸覆盖住,看不清脸。菲茨杰拉德用拇指轻轻擦过照片边缘,动作小心到近乎笨拙。
随后,他合上金属盒,走下舷梯。
港口没有人欢迎他。
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像一层层无形的网。菲茨杰拉德却依旧昂着头,仿佛自己仍是宴会的主人。他走到距离她约十步的位置,停下。
福泽谕吉向前半步。
兰波也动了。
菲茨杰拉德看见这些动作,笑了一下。
“诸位不必紧张。”他说,“我今日不是来抢人的。”
太宰微笑:“一般抢劫犯不会提前这么说。”
菲茨杰拉德瞥了他一眼。
“太宰君,我还没恭喜你。”
太宰笑意淡了些。
“恭喜什么?”
“恭喜你得偿所愿。”菲茨杰拉德说,“你比我更早下定决心。”
太宰没有回答。
织田作看向菲茨杰拉德,神情平静。
菲茨杰拉德也看见了他。
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一点维持不住。不是因为织田作本人,而是因为织田作站在那里,证明死者确实可以回来,证明命运确实可以被买回,证明他这一路上所有迟疑都不是空想。
那么,他的妻子也可以。
他的女儿也许也可以。
他的家也许可以重新变成从前。
只要一句话。
只要她点头。
菲茨杰拉德转向她,缓慢地行了一个绅士礼。
“小姐。”
她看着他。
“你想好了吗?”
所有人都绷紧了。
安吾几乎下意识按住通讯器,特务科阻断组已经准备开启声音屏蔽。可乱步忽然抬手,制止了他们。
“别急。”乱步说,“他还没走到最后一步。”
菲茨杰拉德直起身。
“我想了一整夜。”
他声音很稳,甚至有几分商务谈判般的冷静。
“我曾经以为,世界上所有东西都有价格。哪怕价格高到令人发笑,也总会有一个数字,有一份合约,有一个可以接受的交换条件。可现在我发现,愿望不是交易。”
他说这句话时,看向太宰。
“太宰君实现了自己的愿望,但他并没有买回过去。他只是把过去的尸体和现在的自己关进同一个房间。”
太宰轻轻笑了笑。
“说得真难听。”
菲茨杰拉德看向织田作。
“你站在这里,可你也记得自己曾经死去。你的孩子们活着,可有人记得他们的死亡。坂口安吾记得自己背叛了你们,哪怕现实已经替他安排了另一套更体面的解释。”
安吾脸色微白。
菲茨杰拉德继续道:“所以复活不是结束。复活只是把死者也拖进活人的悔恨里。”
他的声音没有激昂,也没有失控,反倒因为太冷静而更让人不安。
她看着他。
“所以你不想复活谁?”
菲茨杰拉德沉默了一瞬。
他的眼睛微微发红,却没有落泪。
“我想。”
这两个字落下时,海风忽然大了一些。
“我想我的女儿回来。我想我的妻子醒来后不再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再对着空荡荡的婴儿床说话,不再一遍遍责怪自己。我想回到我们一家三口还在花园里吃早餐的那个早晨。”
他抬手按住胸口,像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裂。
“我当然想。”
没人说话。
连太宰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