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奥多尔这个名字落下时,安吾从屋内走了出来。
他刚换下湿外套,衬衫袖口还挽着,脸色却立刻变了。
“你知道什么?”
涩泽没有看他。
“费佳不是在等菲茨杰拉德许愿。”他说,“他在等你们所有人把第三个愿望逼到一个看似不得不实现的位置。”
太宰问:“比如?”
涩泽抬眼,看向她身后的屋子。
那里有织田作,有孩子们,有梦野久作,有双重记忆的安吾,也有刚刚被现实重新缝合的第二个愿望。
“比如,让菲茨杰拉德相信,唯一能救妻子的方式,不是复活死者,也不是抹去痛苦,而是让所有被愿望改变过的人恢复到‘没有愿望干涉前’的状态。”
屋里静了下来。
中也脸色一变。
“那不就是——”
“撤销前两个愿望。”乱步冷声说。
涩泽微笑。
“准确来说,是伪装成治疗创伤的撤销。”
安吾的手指猛地收紧。
太宰脸上的表情完全消失。
若第三个愿望是让所有因前两个愿望而受苦的人恢复原状,那么从逻辑上,它听起来甚至像一种善意。
佐久间遥人不会再被爱意扭曲。
被救回的孩子也许会重新回到死亡。
太宰不会再被第二个愿望拖入更深的爱意。
织田作和孩子们也会回到原本那条死亡线上。
安吾不再有两套记忆。
她不再被这些人用新的因果缠住。
一切恢复“干净”。
多么像费奥多尔会喜欢的善意。
干净到残忍。
她终于看向远处的夜雾。
“费佳。”
她只是叫了这个名字。
没有声音回应。
可太宰笑了一下。
“他听得到吧。”
涩泽仍跪在地上。
“当然。他一直在听。”
兰波脸色阴沉。
“你在替他传话?”
涩泽抬头看他,红色眼睛里终于有了冷意。
“我不替任何人传话。”
他说完,又重新看向她。那点冷意在触及她时迅速软化,几乎称得上狼狈。
“我只是不想让他把您从横滨带走。”
她微微皱眉。
涩泽说:“他不需要把您据为己有。费佳比我们都更贪婪。他想让您成为所有人类罪的终点。等第三个愿望崩坏,等他们发现连愿望也无法拯救任何人,他便可以站出来告诉您——看吧,人类只会利用您,异能只会污染世界,爱也只是罪的一种形状。”
他低声笑了笑。
“然后他会请求您,与他一起看见没有异能的新世界。”
太宰轻声道:“原来如此。”
安吾脸色难看:“所以菲茨杰拉德只是棋子?”
“他当然是棋子。”涩泽说,“但棋子若足够有钱、足够爱妻子、足够相信交易,就会自以为自己是买下棋盘的人。”
她垂下眼。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涩泽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俯身,把额头贴在湿冷的石板上。
白发散开,沾上雨水与细小泥痕。他跪在院门前,姿态比那夜任何一团异能结晶都更像臣服。
“因为我嫉妒他。”
声音从很低的地方传来。
“也因为我害怕您真的跟他走。”
兰波的手指猛地收紧。
太宰微微偏头。
中也脸上露出难以形容的嫌恶:“这群人真是一个比一个病得重。”
涩泽却像没听见。
他仍伏在那里。
“小姐,别抛下我。”
这一次,他说得很轻。
不是展示给旁人看的戏剧,不是收藏家精心设计的台词。更像一个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存在的人,把唯一能说的话一遍遍重复。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说:“起来。”
涩泽没有动。
“我没有答应你。”
“我知道。”
“也不会收下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跪着?”
涩泽抬起头。
他的额前沾了水,白发有几缕贴在脸侧,使那张向来精致得缺少活气的脸显出一点真实的狼狈。
“因为如果我站起来,您也许就再也不会见我了。”
她沉默下来。
兰波忽然觉得心口发闷。
这种话他本该厌恶。涩泽龙彦制造过雾灾,玩弄异能,把人命视作展品。这样的疯子跪在她面前说别抛下我,只会让人觉得荒唐。
可兰波无法完全嘲笑他。
因为他明白那种恐惧。
害怕她转身。
害怕她离开。
害怕自己在她眼里重新变成无数过客之一,变成某段她过了很久才会模糊想起的旧事,甚至连名字都不剩。
她终于开口。
“我不会跟他走。”
涩泽的眼睛亮了一下。
兰波也抬眼。
她继续道:“但也不是因为你,不会是因为任何人。”
涩泽笑了。
那笑容竟有些满足。
“已经足够了。”
她看着他,像不太理解这有什么值得高兴。
太宰叹气。
“真没救。”
乱步在屋里点头:“完全没救。”
她没有再理会涩泽,而是看向安吾。
“菲茨杰拉德在哪里?”
安吾立刻明白她的意思。
“还在横滨外海的私人船上。根据特务科监控,他明早会入港。”
“我要见他。”
兰波皱眉:“小姐。”
她看着安吾。
“在他许愿之前。”
安吾点头。
“我会安排。”
太宰忽然说:“不是安排见面,是安排拦截。”
她看向他。
太宰含着那颗已经快化完的糖,声音仍旧懒散,却比平时冷得多。
“菲茨杰拉德先生如果已经被费奥多尔引导到那一步,那他见到小姐的瞬间,很可能就会开口。我们不能赌他的自制力。”
安吾说:“特务科可以设三层阻隔。”
福泽道:“侦探社协助。”
中也烦躁地啧了一声。
“□□那边我去通知。”
织田作站在门边,孩子们已经睡下,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也去。”
太宰看向他。
织田作说:“如果他的愿望会影响孩子们,那我就不能只是留在这里等结果。”
太宰沉默了一会儿。
“织田作,你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哦。”
“嗯。”织田作说,“所以我更该知道自己会因谁而死,或者因谁而活。”
太宰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