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雨停了。
庭院里只剩积水从竹叶尖端往下滴,偶尔一声,落进石钵里。孩子们已经睡下,梦野久作抱着人偶缩在靠近她房间的那一侧,被子拉到下巴,睡着时眉头仍微微皱着。织田作在走廊尽头守了一会儿,确认每个孩子都没有发热,才回到厨房收拾最后一只碗。
安吾没有离开。
他被福泽留了下来,暂住一晚。太宰对此没有反对,也没有表示欢迎,只是在经过安吾身边时轻飘飘地说了一句:“特务科加班到别人家里,真辛苦啊。”
安吾低声说:“抱歉。”
太宰停了停。
“安吾,你的道歉太多了。”
安吾抬头。
太宰没有看他,只把手插进口袋,往廊外走去。
“道歉太多,就像在要求别人帮你整理罪恶感。很烦。”
安吾怔在原地。
织田作从厨房探出头。
“太宰。”
太宰摆摆手。
“我出去透透气。”
他走到庭院里时,正看见她站在石灯笼旁。
她没有撑伞。雨已经停了,可树枝间还有细碎水滴落在她发上,苍白长发被打湿一点,贴在颈侧。她身上披着兰波的大衣,深色衣料把她整个人衬得更白。灯笼里的微光落在她眼睫上,使那双金色眼睛看起来比白日更静。
太宰停在廊下。
“小姐在等谁?”
她说:“不是你。”
太宰笑了。
“好伤人。”
她看着院门。
太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院门外,雾气正在重新出现。
不是涩泽那夜笼罩横滨的浓雾,也不是爱伦坡书页里爬出来的灰雾。那雾很淡,像被月色浸过,沿着石板路一点一点铺开。雾中有很轻的脚步声。
兰波几乎在同一时间出现。
他披着大衣,脸色冷得像结了霜,指尖已经有金色空间隐约浮现。中也也从屋里走出来,外套披了一半,眉头紧皱。福泽谕吉没有说话,只把刀拿在手边。乱步站在门内,眼睛睁开,表情难得严肃。
院门自己开了。
涩泽龙彦站在那里。
他看起来比雾灾那夜安静得多。白色长发垂在肩后,发尾整齐,红色眼睛在夜雾里很亮。他穿着干净的白衣,袖口和领口都没有血迹,甚至还戴着手套。若不是他周身那股过于冰冷的气息,他看起来简直像刚从某场展览会离开,而不是制造过一整座城市灾难的人。
兰波下意识的警惕。
“你还敢回来。”
涩泽没有看兰波。
他的视线越过所有人,落到她身上。
那一眼比之前更深,也更沉。雾灾那夜,他看她时像收藏家看见前所未有的珍宝,兴奋、贪婪、近乎天真地残忍。可现在,他的眼神里多了某种被剥开后的空。
像展厅里所有灯都熄灭,只剩他一个人站在空柜前。
“我不是来制造雾的。”他说。
中也冷笑:“你觉得我们会信?”
涩泽微微一笑。
“你们信不信并不重要。”
兰波的金色空间猛地压向他。
涩泽却没有躲。他只是抬起手,很慢地摘下右手手套,然后在院门前单膝跪了下去。
这动作太突然。
连太宰都静了一瞬。
涩泽龙彦跪得很端正。不是战败者的狼狈,也不是伪装出来的表演。他一膝触地,脊背仍直,白发顺着肩头滑落,夜雾在他身边缓慢流动。他抬头看着她,红色眼睛里没有笑意。
“小姐。”他说,“别抛下我。”
兰波脸色彻底沉下。
她站在石灯笼旁,没有立刻回答。
涩泽望着她,声音比雾气还轻,却清楚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早在那场雾里,我和那些异能体就已是您忠实的奴仆。”
中也皱眉。
太宰的眼神变得很冷。
涩泽继续道:“我剥离它们,命令它们杀死本体,试图让它们成为我的收藏。可它们看见您之后,便不再只听我的规则。它们停下,转向,等待您的命令。您让第一个异能回到主人身边,它回去了。您说够了,重力、空间、深渊,全都停了一瞬。”
他说到这里,唇边终于浮现一点笑。
“那一刻我便明白,我并不是雾的主人。我只是第一个把门打开的人。”
她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涩泽膝行了一步。
兰波立刻上前,金色空间几乎贴上涩泽喉咙。
“停下。”
涩泽没有反抗,只停在那里,仰头看着她。
“我想说,我已经没有展厅了。”
他的声音低下来。
“那场雾之后,我再看任何异能结晶,都只会想起它们伏向您的样子。再美丽的光,再完整的能力,再稀有的收藏,都变得索然无味。因为我见过它们拥有愿望的那一刻。”
他抬手按住自己胸口。
“我也一样。”
夜风吹过庭院,竹叶上残留的雨水簌簌落下。
她披着兰波的大衣,站在一片湿冷月色里。她的脸色依旧很淡,眼底没有怜悯,也没有厌恶。可涩泽看着她,眼神越来越深,像终于承认自己再也无法回到原本那间干净、冷白、只属于收藏家的房间。
“您问过我,如果我有了愿望,是不是也不再只是收藏家。”涩泽说,“我后来想了很久。”
“想出答案了?”
“没有。”
他很坦然地承认。
“所以我来问您。”
乱步在屋里低声骂了一句:“麻烦的家伙又来了。”
她却仍看着涩泽。
“你有愿望吗?”
兰波猛地转头。
“小姐。”
太宰也微微眯眼。
涩泽跪在地上,眼神在那一瞬间亮得吓人。
可他没有立刻开口。
他当然有愿望。
他想让她看他。想让她承认他不只是收藏家。想让她留他在身边。想让那场雾里所有臣服过她的异能都重新回到她脚下,也想让自己成为其中最清醒、最美丽、最忠诚的一个。
但这些都与她有关。
说出口也不会实现。
更何况,如今只剩最后一次愿望。
第三次。
更重要的是,她也许会看着他,然后说:不。
那比死亡难以忍受。
涩泽低下头。
“有。”
他笑了一下。
“但我不会在今晚说。”
她看着他。
“那你来做什么?”
“来确认您还在这里。”
这个回答让屋里几个人都沉默了一瞬。
涩泽轻声道:“也来告诉您,费奥多尔正在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