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她看见太宰终于把那颗糖从口袋里拿了出来。糖纸已经被他攥得有些皱,边缘泛出细小白痕。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拆开,把糖放进嘴里。
很普通的水果糖。
太宰皱了一下眉。
“好甜。”
织田作说:“孩子们买的。”
“怪不得。”太宰含着糖,声音有些含糊,“品味很小学生。”
孩子们立刻不满起来。
“太宰先生!”
“那是我们挑了好久的!”
屋里终于有了一点声音。
很小,却真实。
安吾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忽然抬手捂住了眼睛。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很轻地颤了一下。织田作走过去,递给他一条干毛巾。
安吾接过时,手指停顿了一瞬。
“谢谢。”
织田作点了点头。
太宰没有说原谅。
织田作也没有说没关系。
但安吾终于坐了下来。
他坐在离桌边稍远的位置,没有立刻吃饭。织田作还是给他盛了一份咖喱。孩子们小声商量着要不要给这位看起来快要碎掉的大人多拿一杯水,最后把杯子推到他面前。
安吾看着那杯水,又看了一眼窗边的她。
她仍旧没有实现他的愿望。
可他忽然明白,这也许已经是一种回答。
不是所有痛苦都该被抹掉。
有些事必须记得。记得了,人才知道下一次不能再把责任交给命运、组织、命令,或者某个坐在窗边就能改写一切的人。
饭后,福泽谕吉与种田长官的电话接通。
安吾把随身文件袋放在桌上,指节仍有些发白,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公务人员应有的冷静。
“特务科已经确认第二次愿望后的现实变动范围。”他说,“表层社会影响不大。织田作之助及五名儿童的生存记录被补全,相关医院、学校、租赁档案全部出现了连续性记录。港口□□内部也出现了对应记忆,但并不完整。”
中也皱眉:“什么叫不完整?”
“地位越接近核心事件的人,记忆越复杂。”安吾说,“太宰、织田作、我,以及森首领,都有较明显的双重记忆。普通成员只记得织田作叛离前后有过某次隐秘调动,孩子们被转移,Mimic 事件损失降低。”
太宰笑了笑。
“真方便。现实替我们写了报告。”
乱步咬着点心,冷冷道:“这才麻烦,太顺滑的谎言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安吾点头。
“是。还有一点更麻烦。”
他把一份复印件推到桌面中央。
纸页上是几条国际资金流动记录,金额庞大,来源经过多层公司壳转移,但最后仍然指向一个名字。
弗朗西斯·斯科特·基·菲茨杰拉德。
中也挑眉。
“他又想买什么?”
安吾看向她。
“不是买。至少表面上不是。他正在用私人资产和组合的海外渠道,成立一个名义上的儿童救助基金,目标范围包括横滨孤儿、战争遗留儿童、异能事故幸存者,以及受到愿望现实改写影响的未成年人。”
屋里一静。
孩子们听不懂这些复杂词,只知道和他们有关,便不安地看向织田作。
织田作把手放在最小的孩子肩上。
兰波的声音冷下来。
“他在靠近她的弱点。”
“是。”安吾说,“但他的手段很干净。资金合法,救助对象真实,甚至已经有几家医院和学校收到捐款。若我们阻止,舆论上反而很难解释。”
太宰轻轻敲了敲桌面。
“菲茨杰拉德先生还没有许愿。”
乱步接上:“所以他正在给第三个愿望铺路。”
她抬眼。
安吾看着她,语气变得更谨慎。
“他也许并不打算立刻让死者复生。根据目前资料判断,他真正想救的,是被死亡困住的活人。他的妻子,泽尔达·菲茨杰拉德。”
她想起那个男人。
金发,蓝眼,衣装昂贵,站在她面前时姿态从容得像一位准备签订天价合约的商人。他曾经问过,死者归来后,是否还是原本那个人。那时她回答,是,但死者会记得死亡,也会知道是谁把他们带回来。
他听懂了。
所以他没有许愿。
至少那一刻没有。
可不许愿不代表放弃。像菲茨杰拉德那样的人,不会因为交易风险过高就退出。他只会重新估价,调整策略,找到更值得下注的时机。
“他会来的。”她说。
太宰看向她。
“小姐觉得他会许下什么愿望?”
她沉默片刻。
“让活着的人不再被死者困住。”
乱步咬饼干的动作停了一下。
“糟糕。”
中也不明白:“这愿望听起来不是挺好吗?”
乱步看他一眼,像在看一个明明有脑子却懒得用的人。
“问题是范围。‘活着的人’是谁?他的妻子?他自己?还是所有被第二个愿望影响的人?如果菲茨杰拉德想用第三个愿望把所有人从死亡记忆里解放出来,那就等于要改写刚刚稳定下来的现实。”
安吾脸色更难看。
太宰笑了一下,笑意却冷。
“也等于让织田作和孩子们再次站到边缘。”
织田作垂眸看着桌上的咖喱碗。
孩子们都靠近了他。
她看着这一幕,金色眼睛里那点温度慢慢淡下去。
“我不会答应的。”
这句话落下时,兰波看向她。
不是因为她拒绝愿望。
而是因为她说得太快。
她很少在愿望真正到来之前下判断。她从不轻易说不会,因为人类的痛苦太具体,到了她面前时总会变成一张脸、一双手、一句快要撑不住的请求。
可这次,她说不会。
乱步看着她,忽然小声说:“你看,你明明已经开始偏心了。”
她看向乱步。
乱步立刻把剩下半块饼干塞进嘴里,假装刚才什么都没说。
兰波垂下眼,指尖轻轻碰到袖口。他心里有一种很轻、很不合时宜的欣慰,又很快被更深的不安压下去。
她开始偏心。
这对他们来说是好事。
对她来说却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