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口安吾进屋时,雨水从他的肩头滑下来,在门槛前落成一小片深色水迹。
他穿着特务科的深色西装,领口扣得很整齐,外套却已经被雨打湿,袖口贴着手腕,显出一种强撑出来的体面。他的眼镜上全是细小水珠,遮住了眼睛。可即使隔着那层湿润的玻璃,众人也能看出他脸色极差。
不是受伤后的苍白。
更像是一个人一夜之间被迫读完了两本互相矛盾的人生,然后发现两本里都有自己的罪。
织田作站在桌边,手里还拿着一只刚放下的盘子。孩子们本来围着咖喱饭小声说话,此刻也都安静下来。梦野久作抱着人偶坐在她身边,眼睛在安吾、太宰和织田作之间来回转,像小兽察觉到大人之间那种无法插嘴的危险气息。
屋内很暖。
厨房里还有咖喱和米饭的热气,木桌上摆着没收拾完的碗,窗边茶盏里浮着淡淡水汽。雨从屋檐边缘连成一线,外头的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庭院里的青苔颜色很深,像被谁重新涂过一遍。
这样的地方,本该适合说一句“你来了”,适合递一条干毛巾,适合请客人坐下。
可安吾站在门口,没有人先动。
太宰坐在桌边,指尖仍停在胸前口袋的位置。那里放着织田作刚才给他的糖。他没有拆开,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笑着说些轻飘飘的话。他只是垂着眼,睫毛落下很淡的影子。
织田作看出她无意理会此时,于是开口道:
“先进来吧,安吾。”
这句话很平稳。
平稳到安吾几乎没能立刻反应。他原本已经做好准备,迎接质问、冷眼、沉默,甚至是太宰的嘲讽。他在来的路上想过无数种可能,可唯独没有想过,织田作会用这样的语气让他进门。
像他们仍然只是约在 Lupin 喝酒。
像他只是迟到了一会儿。
安吾抬起手,似乎想擦眼镜,却在半途停住。他的手指有些发抖,最后只低声说:“我……”
太宰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不尖锐,却让安吾的肩膀僵了一下。
“安吾,你现在看起来像快要当场切腹谢罪。”
中也皱眉看了太宰一眼。
这种时候说这样的话,实在很太宰。但也正因为太宰还能说出这种话,屋里那根几乎勒住所有人喉咙的线才稍微松了一点。
安吾站在雨里,没有反驳。
织田作走过去,把门开得更大了一些。
“进来吧,外面很冷。”
安吾终于迈过门槛。
他的鞋底带进一点泥水,落在干净的木地板上。福泽谕吉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乱步咬着勺子,脸色不太好看,却也难得没有催促。
她坐在窗边。
白发散在肩头,微卷的发尾垂在浅色衣料上。她刚刚吃过一口咖喱,唇色比平时稍微多了一点温度,可金色眼睛仍旧安静。那种安静在此刻显得近乎残忍,因为她明明听见了安吾心底那个愿望。
如果一切还能重来。
多简单的一句话。
也多贪心。
安吾自己大约也听见了。
他看向她时,神色里出现了一瞬间几乎无法遮掩的动摇。那不是普通人看见奇迹时的贪婪,也不是信徒看见神明时的虔诚,而是一个已经被罪压弯了背的人,在看见“也许可以不必如此”的那一刻,差一点跪下去。
她没有动。
乱步说,只需要看着就好。
于是她真的只是看着。
安吾慢慢收回目光,像硬生生把自己从那条已经伸向她的路上拖回来。他摘下眼镜,用手帕擦去水珠,又重新戴上。这个动作很普通,却让他看起来终于像重新接回了现实。
他看向织田作。
“你记得吗?”
织田作问:“记得什么?”
安吾的喉结动了一下。
“酒吧。孩子们。Mimic。还有……我没有来得及阻止的那些事。”
织田作沉默片刻。
“记得。”
安吾脸色更白。
太宰终于抬起眼。
“织田作也有两套记忆。”乱步在旁边说,“不过他比你稳定。因为他不是背叛者视角。”
安吾闭了闭眼。
这句话很直接,却不是恶意。乱步只是说出了事实。
安吾的两套记忆都太清楚了。
一套里,织田作死了。孩子们死了。太宰离开港口□□。安吾活下来,带着秘密与罪继续工作。
另一套里,太宰在书中许愿,织田作和孩子们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现实因此被改写,所有记录都多出新的解释:有人提前转移了孩子,有人截断了情报,有人在最后一刻改变了爆炸路线。安吾甚至能在特务科档案里看见自己的签名,证明自己曾经参与过某项“保护行动”。
可他明明记得自己没有做到。
他也明明记得,织田作曾经倒在血泊里,对太宰说,要去救人的那一边。
两套记忆在他脑子里互相撕扯。一套告诉他,一切已经改变;另一套则像刀一样提醒他,改变并不等于无罪。
安吾站在织田作面前,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对不起。”
织田作看着他。
孩子们在他身后探头。最小的那个抱着勺子,不太明白大人为什么忽然这样沉默,却本能地抓住了身边人的袖子。
织田作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孩子们,又看向太宰。
最后才重新看向安吾。
“我还活着。”他说,“孩子们也还活着。”
安吾的眼眶红得更厉害。
“可是我记得。”
“我也记得。”
织田作的语气仍然平静,却不再像刚才那样温和到近乎宽恕。
“我记得你隐瞒了情报。记得你有自己的立场。也记得你不是为了杀死孩子们才那样做。”
安吾的手指攥紧。
“这不能成为理由。”
“嗯。”织田作说,“不能。”
太宰看着他们,脸上终于一点笑都没有了。
屋内只有雨声。
她坐在窗边,看见安吾眼底那个愿望仍然没有消失。它不像之前那些愿望一样哭喊着扑向她,也不像费奥多尔那样主动而清醒地走来。它更像一块埋在胸口里的碎玻璃,随着每一次呼吸割开一点血。
如果一切还能重来。
如果织田作可以不死。
如果孩子们可以活着。
如果太宰可以不离开。
如果他自己可以早一点做出选择。
但第二个愿望已经实现了。
太宰治付出了代价,织田作之助与孩子们回来了。现实为了这件事补上无数缝隙,也把所有相关的人拖进新的因果里。安吾想要的“重来”,已经以一种更复杂、更不干净的方式发生过了。
现在轮到他们面对重来之后剩下的东西。
安吾忽然转向太宰。
“太宰,我知道你不可能原谅我。”
太宰托着脸,语气轻得像玩笑。
“哇,你还真有自知之明。”
安吾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但是我想见你们。”
太宰看着他。
安吾说:“我不是来要求原谅的。我只是……想确认你们真的还活着。”
他的声音到这里终于裂开了一点。
“我在来的路上想过,也许这只是书留下的残影,也许是某种为了维持现实稳定而编造出来的假象。可特务科的记录是真的,街区人口登记是真的,孩子们的学校资料也是真的。织田作这些年的生活痕迹全部存在。”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像头痛到极点。
“可是我记得那间酒吧。我记得太宰你当时的表情。我记得所有人的尸体。”
织田作看着他。
“那就都记着吧。”
安吾怔住。
织田作说:“活下去也不需要把死过的事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