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窗边,膝上放着梦野久作的人偶,手边是兰波泡的茶,桌上还有太宰没拆开的糖纸曾经停留过的位置。
孩子们在旁边小声呼吸。
厨房里的咖喱已经好了。
雨声从屋檐一线一线落下。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点很陌生的感觉。
不疼。
也不是难过。
像很久以前某扇门曾经打开过,后来又被她亲手关上。如今有人站在门外,毫不客气地敲了敲,说:别装了,里面有人。
她说:“江户川乱步。”
乱步抬头。
“干嘛?”
她看着他。
“你真讨厌。”
乱步睁大眼睛。
太宰在旁边笑出了声。
中也也没忍住偏头笑了一下。
乱步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向她。
她没有解释。
乱步慢慢鼓起脸。
福泽谕吉眼底掠过极淡的笑意。
织田作从厨房端着咖喱出来。
“可以吃饭了。”
孩子们立刻欢呼。
梦野久作把人偶重新抱起来,却仍然坐在她身边。
乱步毫不客气地坐到桌前。
“我要最大的一份。”
太宰笑眯眯地说:“乱步先生不是刚吃了点心?”
“那是点心。”乱步理直气壮,“这个是早饭。”
中也冷笑:“你们侦探社的人都这么麻烦吗?”
福泽谕吉在桌边坐下,平静道:“承蒙照顾。”
中也:“……”
太宰笑得肩膀发抖。
她看着桌边忽然多出的两个人。
福泽谕吉端坐得很规矩,像即使在这种混乱的小院里,也能撑起某种秩序。江户川乱步则已经开始挑剔咖喱不够甜,被织田作递了一杯水。
这两个人的出现,让小院变得更吵。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那份咖喱。
织田作把勺子放到她手边。
“这次不太辣。”
她说:“我没有说要吃。”
织田作点头。
“嗯。”
可勺子还是放在那里。
太宰在对面托着脸看她。
中也装作没看。
兰波站在廊下,像想说什么,又因为福泽在场而保持沉默。
乱步咬着勺子,含糊不清地说:“快吃。你要是不吃,所有人都会一直看你,麻烦死了。”
她看向乱步。
乱步理直气壮地回看。
最后,她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咖喱是热的。
比昨天淡一点。
确实不太辣。
孩子们像完成了什么大事一样松了口气。
太宰笑了。
中也也移开视线,耳根微红。
兰波眼底的阴影轻了一点。
福泽谕吉垂眸喝茶,没有让自己的目光显得太过明显。
乱步哼了一声。
“看吧,乱步大人说了有用。”
她慢慢咽下那口咖喱。
“嗯。”
乱步本来还想继续说什么,却忽然停住。
因为他听见她又补了一句:
“谢谢。”
这一次,连太宰都安静了。
她仍然坐在那里,神色淡淡,像只是说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对她而言并不普通。
她很少对被照顾这件事道谢。
因为一旦承认被照顾,便意味着她承认自己有某些地方无法独自处理。
而承认这一点,对她来说,比改写世界更难。
福泽谕吉放下茶杯。
“那么,饭后我们再谈后续。”
乱步立刻瘫在桌边。
“不要饭后,乱步大人饭后要睡觉。”
福泽平静道:“那就饭前谈。”
乱步瞬间坐直。
“饭后也不是不行。”
太宰轻笑:“真好懂啊,乱步先生。”
乱步瞪他。
“你才是最麻烦的。安吾那边你自己去说。”
太宰的笑容微不可察地淡了淡。
织田作也停了一瞬。
福泽看向太宰。
“坂口君已经在来的路上。”
太宰没有说话。
乱步低声道:
“他有两套记忆,比你们都更严重。”
雨声忽然变密。
像有什么新的因果,正在沿着横滨潮湿的街道朝这座小院走来。
她放下勺子。
织田作看向院门。
太宰垂着眼,指尖轻轻碰了碰胸前口袋里的糖。
中也站了起来。
兰波走到她身侧。
福泽谕吉的手搭上刀柄,却没有拔刀。
江户川乱步咬碎最后一口饼干,含糊地说:
“第二个案子来了。”
院门外,脚步声停住。
很轻。
却沉重得像一个人背着两条世界线走到门前。
坂口安吾的声音隔着雨传进来。
“太宰。”
停顿片刻后,他又说:
“织田作。”
小院里无人回应。
安吾的声音微微发哑。
“我可以进来吗?”
太宰闭了闭眼。
织田作站起身。
她坐在窗边,看着雨从屋檐落下。
福泽谕吉在她身侧沉默伫立,江户川乱步则抬头看她。
“这次,”乱步说,“你不许替他们解决。”
她问:“那我做什么?”
乱步说:“只是看着就好。”
她微微皱眉。
乱步说得很认真。
“看着他们自己选择和决定。”
她沉默很久。
然后轻轻点头。
“好。”
院门被推开。
雨雾涌进来。
坂口安吾站在门外,脸色苍白,眼镜上沾着细小的雨水。他看起来像一整夜没有睡,又像已经在两段互相矛盾的记忆里死过一次。
他抬头。
看见太宰。
看见织田作。
看见孩子们。
最后,看见坐在窗边的她。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剧烈动摇。
像所有罪与救赎都在同一刻找到了方向。
她听见了。
一个几乎要从他心底裂开的愿望。
——如果一切还能重来。
她没有动。
因为乱步说,只是看着就好。
因为福泽站在雨里,没有把责任交给她。
因为织田作刚刚亲口说,他想活下去。
因为太宰还没有拆开那颗糖。
因为这一次,痛苦必须由他们自己走过去。
安吾站在门口,嘴唇颤了一下。
“织田作……”
织田作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说:
“进来吧,安吾。”
安吾的眼眶在那一瞬间红了。
太宰低低笑了一声。
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快要碎掉的宽恕。
雨声覆盖了所有人的呼吸。
而她坐在窗边,第一次没有实现那个已经来到她面前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