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横滨下起了真正的雨。
现实里的雨。
雨水落在小院竹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厨房里咖喱的味道慢慢漫出来,孩子们围在桌边,梦野久作抱着人偶坐在他们中间,像一只警惕却又努力装作不在意的小动物。
太宰治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那颗皱巴巴的糖。
他没有拆。
只是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像那不是糖,而是什么会在下一秒消失的证据。
中原中也看得心烦。
“你到底吃不吃?”
太宰笑眯眯地说:“不吃。”
“不吃你拿着干什么?”
“珍藏。”
“恶心。”
太宰把糖放进胸前口袋里,语气轻快:“这是小姐给我的第一份安慰。”
她坐在窗边,听见这句话,淡淡道:“那不是安慰。”
“只是糖。”太宰替她接下去,笑得很愉快,“我知道。”
中也冷笑:“你知道还这么说?”
太宰拖长声音:“我就喜欢这样说。”
中也额角青筋跳了跳。
织田作之助站在厨房门口,认真地说:“太宰,不要在孩子们面前挑衅中也。”
太宰眨了眨眼。
“好吧~”
孩子们开始吵着要吃饭。
梦野久作抱着人偶,悄悄往她这边挪了一点,又挪一点。最后他坐到她脚边,仰头问:
“他们以后都会住这里吗?”
她低头看他。
“暂时是。”
梦野久作皱起脸。
“你昨天也说暂时。”
“嗯。”
“暂时是多久?”
她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太难。
她熟悉百年、千年、一个王朝的兴衰、一场战争的起落。可她不熟悉“多久回来吃饭”,也不熟悉“今晚还住不住这里”。
梦野久作等了一会儿,见她不答,便小声说:
“你是不是也不确定?”
她说:“嗯。”
梦野久作想了想,把人偶放到她膝边。
“那你先帮我看着她。”
她垂眸。
“为什么?”
“这样你走的时候就会记得还给我。”
孩子说完,又像觉得这个办法很聪明,眼睛亮了一下。
“你要是不还,我就来找你。”
她看着膝边的人偶。
人偶的脸苍白,裙摆被梦野久作抱得有些皱。她知道这不是普通玩偶。它与梦野久作的异能、恐惧、被利用的过去都缠在一起。
可此刻,梦野久作把它放到她膝上,只是为了让她有一个必须回来的理由。
她没有立刻答应。
太宰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笑意很轻。
中也也看见了,难得没有说话。
兰波端着茶从外间进来时,脚步微微一顿。
他看见她膝上的人偶,也看见梦野久作仰头看她的眼神。
那不是许愿。
却比许愿更让人无法拒绝。
兰波忽然觉得,自己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一直害怕别人向她许愿。
害怕那些沉重的愿望把她拖进因果,害怕代价产生的爱意将她围困,害怕世界上所有失控的**都朝她涌去。
可真正会让她停下的,未必是愿望。
而是这些太小、太普通、太不值得使用规则的东西。
一颗糖。
一把伞。
一个孩子的人偶。
一顿还没煮好的咖喱。
它们不要求她改变世界。
只是让她暂时不要走。
兰波低声道:“小姐,喝些茶吧。”
她接过茶。
梦野久作仍然看着她。
过了很久,她终于说:“好。”
梦野久作立刻笑了。
“那你要记得还给我。”
“嗯。”
她低头看着那只人偶。
忽然觉得它比任何愿望都重。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不是急促的敲门。
很稳。
三声。
间隔一致。
像来人并不担心门内的人拒绝,也并不急于闯入。
小院里所有声音都停了一下。
太宰抬起眼。
中也站直身体。
兰波走到廊下,目光沉静地看向院门。
织田作放下锅勺,先把孩子们往身后护了护。
她却坐着没动。
门外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
“喂——里面的人!乱步大人知道你们都醒了,快开门!”
太宰眨了眨眼。
“哇哦。”
中也皱眉:“谁?”
太宰笑道:“麻烦的人。”
门外的人似乎听见了。
“太宰!你说谁麻烦!”
紧接着是另一道更低、更稳的声音。
“乱步。”
只两个字。
门外立刻安静了半秒。
然后那个少年不满地嘟囔:“社长,我已经很克制了。”
兰波看向她。
她把茶杯放下。
“进来吧。”
院门被推开时,雨气先涌了进来。
福泽谕吉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门外。
他身形高大,银白长发被雨雾染得更冷,腰背笔直,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伞沿微微压低,遮住他眉眼,却遮不住那种久经战场后沉淀下来的肃杀与克制。
江户川乱步站在他旁边。
他没有撑伞。
准确来说,是他撑了伞,但伞歪到一边,雨水还是打湿了他肩头。他怀里抱着一袋点心,脸上满是不高兴。
“你们这里好难找。”乱步抱怨,“明明现实已经被改写过了,地图却还没完全补好,害得乱步大人绕了两条街。”
福泽谕吉看了他一眼。
乱步立刻改口:“好吧,是一条半。”
太宰笑眯眯地挥手。
“乱步先生,社长,早上好。”
乱步看见太宰,脸皱得更厉害。
“不好。非常不好。”
他走进院子,毫不客气地收伞,把伞塞给太宰。
太宰接住,笑道:“这算见面礼吗?”
“只是让你别挡路。”
乱步说完,视线已经越过太宰,落到她身上。
他停了一下。
这个停顿很短。
可所有人都察觉到了。
江户川乱步并不是没有见过美丽或危险的人。他看人一向更像在看答案,皮相、气质、威慑力、权力身份,这些对他来说都只是附着在谜题表面的装饰。
可是此刻,他看着她。
看着她苍白微卷的长发,金色而安静的眼睛,看着她膝上那只属于梦野久作的人偶,看着桌上被她喝了一口的茶,看着厨房里冒出的咖喱热气。
乱步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点。
不是被迷住。
而是看见了一个太不合理的答案。
“原来如此。”他说。
中也皱眉:“你又知道什么了?”
乱步立刻转头瞪他。
“什么叫又?乱步大人当然知道。”
太宰慢悠悠道:“那乱步先生不如从头讲讲?”
乱步看向太宰,神情忽然严肃了些。
“太宰,你现在闭嘴。”
太宰的笑容顿住。
小院里静了一瞬。
乱步抱着点心袋,一字一句地说:
“你现在是最没资格判断她状况的人。”
太宰没有说话。
中也微微挑眉。
森鸥外不在这里,但若他在,一定会笑得意味深长。
兰波看向乱步的眼神终于多了几分真正的审视。
乱步却没有管他们。
他直接走到她面前。
梦野久作抱紧人偶的裙摆,有些警惕地瞪着乱步。
乱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只人偶。
“你把锚点给她了?”
梦野久作听不懂。
“什么?”
乱步指着人偶。
“这个。”
梦野久作更警惕了。
“不许抢。”
乱步哼了一声。
“乱步大人才不要你的玩偶。”
他又看向她。
“你答应了?”
她说:“只是帮他看着。”
“你以为这叫只是?”
乱步的语气不高,却很笃定。
“你这种人最麻烦了。别人给你一件东西,你就觉得只是暂时保管;别人给你一把伞,你就觉得只是躲一会儿雨;别人给你一间房,你就觉得只是借住;别人让你留下,你就说只是今天。”
她安静地看着他。
乱步继续说:
“可是你明明知道,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