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织田作终于开口。
“我想活下去。”
声音不大。
却很清楚。
太宰闭了闭眼。
织田作继续说:
“不是为了偿还谁。也不是因为太宰付了代价,所以我必须活着。”
太宰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织田作看向她。
“也不是为了证明你救我是对的。”
她安静地看着他。
织田作说:“我想看他们长大。”
孩子们眼眶红了。
“我想写小说。”织田作顿了顿,又补充,“哪怕写得很无聊。”
太宰低声说:“其实也不是。”
织田作点头:“但我会改的更好。”
孩子们抽抽噎噎地笑了。
织田作看向太宰。
“我也想偶尔和太宰喝酒。”
他想了想:“还有安吾。”
太宰没有说话。
织田作最后说:
“所以,我想活下去。”
话音落下时,小院里的空气微微一轻。
不是力量爆发。
而是某种原本压在所有人身上的因果,终于被织田作自己接住了一部分。
她感觉到了。
太宰也感觉到了。
他许下的愿望仍然存在,代价也没有消失。那份爱意依旧深得像锁,牢牢扣在他心脏里。
但织田作不再只是他的愿望结果。
他开始成为自己活着的理由。
乱步满意地点头。
“还不错。”
中也低声道:“这也能算解决办法?”
乱步看他:“当然。人只要能够自己做出选择,就不会完全被愿望拖走。”
福泽谕吉看向孩子们。
“你们呢?”
最小的孩子揉了揉眼睛。
“我们也要说吗?”
福泽的声音放轻了些。
“嗯。”
孩子们面面相觑。
这个问题比他们想象中更难。
他们还太小。
死亡和世界线对他们而言都太遥远。他们只知道自己好像死过,又好像没有。他们记得火,记得爆炸,也记得上学、咖喱、织田作煮糊的饭、太宰哥哥掉进河里。
两种记忆混在一起,让他们不知道该害怕哪一个。
最后,那个给过她糖的孩子先举起手。
“我想明天也吃咖喱。”
乱步咬着饼干,点头。
“可以。”
另一个孩子立刻说:“我想去上学。”
“可以。”
“我想养猫!”
“这个得问织田作。”
“我想让太宰哥哥不要偷点心。”
太宰立刻抗议:“这个太难了吧?”
乱步严肃道:“愿望要合理。”
孩子们笑起来。
笑声一响,小院里的紧绷感终于松开了一点。
她坐在窗边,看着他们一个个说出很小的“想要”。
不是向她许愿。
只是说给世界听。
说他们想继续吃饭,继续上学,继续吵闹,继续被织田作照顾,继续在明天醒来。
这些愿望小得不需要她实现。
却足以让他们从太宰的愿望里站出来。
成为自己。
乱步看向她。
“懂了吗?”
她没有回答。
乱步叹气。
“你果然很难被教会。”
太宰轻笑:“乱步先生居然在教她?”
乱步瞪他。
“我是在防止你们所有人一起把事情搞砸。”
福泽谕吉看着她。
“小姐。”
她抬眼。
福泽沉声道:
“他们可以暂时留在这里。但必须有明确身份,有可追查的住处,有不会被任何组织轻易动用的担保。”
兰波开口:“我可以提供庇护。”
福泽看向他。
“你的保护太私人。”
兰波眼神微冷。
太宰笑眯眯地说:“哎呀。”
中也压低声音:“闭嘴。”
福泽没有回避兰波的视线。
“私人保护会让他们变成她身边的人。侦探社的担保则让他们成为横滨法律与秩序之下的人。”
兰波沉默。
这句话非常准确。
准确到他无法反驳。
如果织田作和孩子们只由她的小院保护,那么他们会越来越深地被卷进她的因果里。所有想接近她、利用她、试探她的人,都会把这些孩子当成入口。
但如果他们被武装侦探社担保,成为独立于她之外的现实存在,他们就不再只是“被她救回来的孩子”。
他们有自己的身份、住处、学校、邻居、未来。
她看着福泽。
“你为什么要帮他们?”
福泽回答得很快。
“因为他们需要帮助。”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她看了他很久。
福泽谕吉的眼神没有闪避。
他当然也受到了她的影响。
没有许愿,不代表不会被吸引。
她太安静,也太危险。她身上有一种让人想要靠近、想要保护、想要确认她是否会被世界夺走的力量。哪怕福泽谕吉这样克制的人,也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牵引。
但他把它按进了礼节里。
按进责任里。
按进一位社长对横滨秩序的判断里。
他不会否认自己的愿望。
但也不会把愿望交给她。
这让她第一次真正认真地看向他。
“你很奇怪。”
福泽问:“哪里?”
她说:“你明明想要很多东西,却从不说出口。”
福泽沉默片刻。
“不是所有想要,都该说出口。”
乱步在旁边插话:“社长的意思是,大人要自己解决自己的愿望。”
太宰拖着声音:“听起来像在骂我。”
乱步毫不犹豫:“就是在骂你。”
太宰笑了笑,没有反驳。
她垂下眼。
不是所有想要,都该说出口。
这句话比福泽谕吉自己意识到的更重。
她见过太多人因为愿望而崩溃。
他们以为只要说出口,只要付得起代价,就可以把痛苦交给她。可福泽告诉她,有些愿望不是不能实现,而是不该被交出去。
她忽然觉得,侦探社的人确实有些麻烦。
和港口□□不一样的麻烦。
□□的人靠近她,大多带着黑夜里的**。占有、利用、保护、背叛,都很浓烈,像深色的血。
侦探社的人却像清晨的光。
不一定温柔。
甚至有些刺眼。
他们会照出她试图藏起来的东西。
乱步忽然站起来。
“好了,第一件事解决了。”
中也皱眉:“还有第二件?”
“当然。”
乱步打开点心袋,又拿了一块。
“现实改写后,拥有两套记忆的人不止我们。强相关者都会察觉异常。太宰,织田作,孩子们,森鸥外,中也,你,还有现实里被改写影响到的人。”
太宰轻声说:“安吾。”
织田作的眼神微微一动。
乱步点头。
“坂口安吾一定会来。”
空气又沉了下去。
这个名字对太宰和织田作来说都不轻。
一条世界线里,安吾的背叛间接推动了织田作死亡。
另一条世界线里,他也许没有来得及背叛到那一步,或者背叛后的结果被改写成了另一种形状。
可记忆不会完全消失。
尤其是安吾这样的人。
他会记得档案。
记得死亡报告。
记得爆炸现场。
也记得织田作后来活着出现在某些地方,与他擦肩,却没有说话。
两套记忆会把他撕开。
织田作低声道:“安吾……”
太宰没有看他。
乱步继续说:
“异能特务科会比港口□□更快动手。他们会想确认她是否能继续改写现实,也会想确认织田作之助和孩子们到底算什么。”
中也冷声道:“算活人。”
乱步看他一眼。
“你说了不算。”
中也眼神一沉。
福泽谕吉开口:“所以需要担保。”
兰波低声道:“异能特务科不会因为一份担保就放弃。”
福泽说:“他们不会放弃,但会犹豫。”
乱步补充:“只要他们犹豫,乱步大人就能找到破绽。”
太宰笑了一下。
“乱步先生真可靠。”
乱步抬下巴。
“现在知道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