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里没人说话。
雨声落在屋檐上,一声接一声。
乱步抬手指着太宰。
“太宰的愿望把织田作之助和这些孩子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代价落在太宰身上,这没错。但现实为了让这件事成立,需要新的解释。解释越多,和你有关的人就越多。”
他又指向织田作。
“他是被救回来的核心人物。”
再指向孩子们。
“他们是让愿望成立的情感重量。”
然后指向梦野久作的人偶。
“这是现在的锚点。”
最后,他指向她。
“而你是所有解释最后指向的答案。”
她没有反驳。
乱步的声音更冷静。
“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你以为自己没有要求别人爱你,可现实会为了自洽,让所有被改写过的人都本能地靠近你。因为他们的存在需要一个原因,而你就是那个原因。”
太宰垂下眼。
织田作皱了皱眉。
中也低声道:“也就是说,织田和孩子们也会……”
“不会立刻。”乱步打断,“他们不是许愿者,代价不直接落在他们身上。但因果会偏。偏久了,原本的感情也会变质。”
梦野久作听得一知半解,却本能地抓紧了她的衣角。
她低头看了一眼。
乱步立刻说:“看吧。”
梦野久作不满:“我本来就喜欢姐姐!”
乱步哼了一声。
“所以才更加麻烦。”
福泽谕吉终于开口。
“乱步。”
乱步鼓起脸。
“知道社长,我会好好说的。”
他看向她,声音稍微低了一点。
“你不是没有感情。”
她微微皱眉。
乱步像是早就知道她会不高兴,立刻补充:
“别误会。乱步大人不是说你现在就舍不得谁了,没有那么容易。”
太宰轻轻笑了一声。
中也看了他一眼。
乱步继续道:“你只是反应很慢。慢到普通人的一生都不够你意识到自己被什么东西留下了。别人爱你会发疯,你被爱包围太久,所以以为所有靠近都只是麻烦。”
她看着乱步。
乱步说:“可是你昨天没有走。”
这句话很轻。
却比前面所有推理都更直接。
她说:“因为孩子们需要地方住。”
乱步立刻道:“借口。”
“织田作也需要稳定记忆。”
“也是借口。”
“书的影响还没结束。”
“这个倒是真的,但还是借口。”
她沉默下来。
乱步双手抱臂,理直气壮地说:
“你留下,也是因为你想看看他们明天会不会还在。”
她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很轻。
可乱步看见了。
太宰也看见了。
兰波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福泽谕吉站在雨边,沉默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不同于乱步。
乱步的目光锋利,像一把直接切开谜题的刀。
福泽的目光则更沉。
他并不试图剖开她。
他只是确认她是否危险,确认孩子是否安全,确认太宰是否已经在新的因果里偏离到不可控的方向。
最后,他看见了她膝上的人偶。
看见梦野久作靠着她坐。
看见孩子们虽然不安,却仍然本能地躲在织田作身后。
也看见太宰手中那个被珍重得不合时宜的糖纸。
“打扰了。”
他向她微微颔首。
不是臣服。
也不是敬畏。
更不是许愿者见到愿望时那种失控的虔诚。
只是礼节。
她看着他。
“你也想许愿吗?”
小院里瞬间静了下来。
太宰的笑意淡了。
中也皱眉。
兰波几乎是本能地向前半步。
乱步却没有意外。
福泽谕吉神情不变。
“我有愿望。”
他说得坦然。
“但我不是来许愿的。”
她看着他。
福泽继续道:“我希望侦探社的孩子们平安,希望横滨少一些无谓的死亡,希望乱步不必再被卷入过多的危险,也希望太宰能活得像个人。”
太宰拖长声音:“社长,最后一句有点过分哦。”
福泽没有看他。
“这些都是我的愿望。”
他的声音沉稳。
“但若将它们交给你实现,便不是我的职责了。”
她微微一怔。
福泽谕吉看着她。
“我不是来把责任交给你的。”
这句话落下时,兰波看向福泽的眼神变了。
太宰也安静下来。
她垂眸。
不是来把责任交给她。
这世上太多人找她,都是为了把自己承受不了的东西交给她。
救一个人。
改一个局。
赢一场战争。
复活死者。
摧毁敌人。
让痛苦消失。
让爱不再痛。
他们会哭着说自己没有办法了,于是把最后的办法推到她面前。她若答应,他们便爱她、恨她、供奉她、追逐她。她若不答应,他们也会爱她、恨她、诅咒她,直到把自己毁掉。
福泽谕吉却说,他不是来把责任交给她。
她问:“那你来做什么?”
福泽看向织田作和那些孩子。
“我来确认他们是否需要保护。”
织田作抬头。
两人的视线在雨声中短暂相接。
福泽谕吉的新记忆里,有织田作之助。
不是很深的交情。
却足够明确。
一个曾经脱离□□的男人,偶尔替侦探社递送情报,替一些无处可去的孩子办理文件,也曾在太宰迟到过久时来到侦探社,说:“他可能又去河边了。”
福泽记得这些。
也记得另一条线里,太宰刚进入侦探社时那种空洞而轻飘的状态。
两套记忆彼此冲突,却都真实得令人不适。
福泽沉声道:
“织田作之助。”
织田作微微颔首。
“福泽先生。”
“你现在打算如何安置这些孩子?”
织田作沉默片刻。
“我还没有完全想好。”
孩子们顿时紧张起来。
织田作低头看他们。
“但我不会丢下你们。”
最小的孩子立刻抱住他的腿。
福泽点头。
“武装侦探社可以为你们提供身份担保。住处、学籍、监护文件,都可以重新核验。”
乱步在一旁补充:“也就是说,别让港口□□、异能特务科,还有那些听到风声的外国人抢先动手。”
中也冷冷道:“港口□□不会抢孩子。”
乱步立刻看他。
“现在不会,不代表所有人不会。尤其是森鸥外。”
中也一噎。
太宰笑了一声。
中也回头瞪他:“你笑什么?!”
太宰慢悠悠道:“只是觉得乱步先生说话很直白。”
“因为你们都喜欢绕弯。”乱步说,“乱步大人看着都累。”
他说完,拆开点心袋,拿出一块饼干。
梦野久作眼睛立刻看过去。
乱步看见了,哼了一声,递给他一块。
“只有一块。”
梦野久作接过来,又看了她一眼。
她说:“吃吧。”
梦野久作这才咬了一口。
乱步看着这一幕,忽然又皱起眉。
“你看。”
她问:“看什么?”
“他们现在都在等你的允许。”
她沉默。
乱步坐到桌边,一边吃饼干,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这就是世界线补缝最讨厌的地方。太宰许愿把人救回来,可现实为了合理化他们的存在,会把你放到很多关系的中心。你不做什么,他们也会绕着你转。”
太宰轻声问:“有解决办法吗?”
乱步看了他一眼。
“有。”
太宰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乱步伸出一根手指。
“让被救回来的人自己选择。”
织田作抬眼。
乱步说:“不能只靠太宰的愿望支撑他们活着。那样他们永远是太宰愿望的结果,也是她实现愿望后的附属因果。”
他指向织田作。
“你要自己说,你想活着。”
织田作沉默下来。
孩子们也安静了。
太宰的手指在袖口里轻轻蜷起。
她看着织田作。
织田作垂眸。
这对他来说似乎并不简单。
他不怕死。
或者说,他太习惯把自己的生死放到很后面。孩子、无辜者、承诺、原则、别人未来的可能性,都排在他前面。
要这样一个人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想活”,反而比让他走进枪林弹雨更困难。
太宰没有催他。
她也没有。
福泽谕吉站在一旁,沉默地等。
乱步低头吃饼干,像一点也不担心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