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厨房里,把苹果慢慢吃完。
吃到最后一口时,太宰出现在窗外。
他倒挂着,从屋檐上探出头。
她平静地看着他。
“你在干什么?”
太宰笑眯眯地说:“入水未遂后散步。”
“屋檐上没有水。”
“所以未遂。”
她关上窗。
太宰在窗外敲了敲。
她没有理。
太宰的声音隔着窗传来,有点闷,却依旧带着笑。
“小姐,我刚刚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
太宰说:“现实既然已经补完,那织田作应该也拥有了没有死去的这些年的记忆。”
她顿了一下。
太宰的声音轻了些。
“也就是说,在这个被改写后的世界里,他也许已经认识你了。”
她抬眼。
窗外,太宰仍然倒挂着。
他的鸢色眼睛在夜里显得很深。
“不是书里那十几天。”太宰说,“是现实补出来的那些年里,他也许也见过你,也许也被你救过,也许也曾经在某个雨夜给你递过一把伞。”
她皱眉。
“没有。”
“你确定?”
她没有回答。
她活得太久。
见过的人太多。
也许织田作之助真的曾经在某个她没有记住的地方与她擦肩而过。
也许那一把伞不是第一次。
也许世界为了让他活下来,已经把他与她的因果写得更深。
太宰轻声说:“真麻烦啊。”
她看着他。
太宰笑了笑。
“我亲手救回了织田作,也亲手把一个可能会让你停留的人带回了现实。”
他说得轻松。
可那轻松底下藏着一点很深的冷。
“小姐,你说我是不是很可怜?”
她说:“不是吧。”
太宰一怔。
她推开窗。
太宰还倒挂在屋檐边,发丝垂下来,看起来荒唐又狼狈。
她说:“你自己选的。”
太宰笑容慢慢扩大。
“好冷酷。”
“嗯。”
“可是我好像更喜欢你了。”
她伸手,把窗重新关上。
这一次,太宰在窗外笑出了声。
笑声不大。
却让屋内的空气都像被轻轻搅动。
夜更深时,孩子们终于被安置好。
兰波把最宽敞的两间客房让出来,自己去了外间。梦野久作抱着人偶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最后小声问她:
“他们也会留下来吗?”
她说:“暂时。”
梦野久作问:“那我呢?”
她看向他。
梦野久作低着头,手指揪着人偶的裙摆。
“我也是暂时的吗?”
这个问题让旁边的兰波微微一怔。
她蹲下身。
梦野久作没有抬头。
他的声音很小。
“如果这里变成很多人的地方,你会不会忘记我?”
她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说:“不会的。”
梦野久作抬头。
“真的吗?”
“嗯。”
“为什么?”
她说:“因为你是个好孩子。”
梦野久作愣住。
然后抱着人偶笑了起来。
兰波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神柔软了一瞬,又很快被痛色掩住。
她不容易动情。
可她正在学会留下痕迹。
不是对某一个人。
而是对这个小院里所有被命运丢弃过的人。
梦野久作。
兰波。
织田作和那些孩子。
甚至太宰治。
他们像一群不该被放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人,却因为她一句“暂时可以”,开始有了共同的夜晚。
这才是最可怕的。
愿望能让人爱她。
可日常会让人无法离开她。
深夜,森鸥外独自坐在茶室里。
太宰推门进来时,他并不意外。
“太宰君。”森鸥外微笑,“睡不着吗?”
太宰懒洋洋地坐下。
“森先生不也一样?”
森鸥外给他倒了一杯茶。
“我在思考。”
“思考怎么把织田作重新纳入计划?”
森鸥外笑意不变。
“现在的织田君,已经不是港口□□的人。”
太宰看着他。
森鸥外轻声说:“而且,他现在和小姐有关。”
这句话落下,茶室里安静了一瞬。
太宰脸上的笑意淡了。
“森先生最好不要打她的主意。”
森鸥外看着他。
“这是警告吗?”
“是建议。”
“听起来很像威胁。”
太宰笑了。
“那就s是吧。”
森鸥外垂眼看着茶水。
“愿望的代价,让你比以前更难控制了。”
太宰说:“s是吗。”
“至少以前你想死。”森鸥外温和地说,“一个想死的人,很多时候反而容易预测。”
太宰没有说话。
森鸥外继续道:“但现在你不一样了。你亲手把织田君和孩子们救回来,又因为代价爱上了她。你不再只想着死亡,也不再只被织田君那句遗言牵引。”
他抬眼。
“现在牵引你的,是她。”
太宰笑了笑。
“森先生是在害怕?”
“当然。”森鸥外毫不掩饰,“她让死亡变得可以商量,让过去变得可以改写,让愿望成为最危险的政治武器。更重要的是,她让你开始想活下去。”
太宰端起茶杯。
“这听起来像好事。”
“对你而言,也许是。”
森鸥外轻声说:“对世界而言,未必。”
太宰没有喝茶。
他看着杯面上自己的倒影。
“森先生,如果你向她许愿,你会许下什么愿望?”
森鸥外笑了。
“这种问题太危险。”
“所以你想过。”
“当然。”
森鸥外慢慢放下茶杯。
“我想让港口□□永远立于横滨黑夜的顶端。想让所有威胁这座城市平衡的人消失。想让爱丽丝真正成为某种不只是异能的存在。想让过去某些手术有另一种结局。”
太宰抬眼。
森鸥外仍然微笑。
“人有愿望并不可耻。可怕的是,真的有人能实现它。”
太宰轻声说:“代价呢?”
森鸥外看向门外。
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灯已经熄了。
可他们都知道,她未必睡了。
森鸥外低声说:“代价也许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令人排斥。”
太宰的眼神冷了下去。
森鸥外却笑了。
“看,太宰君。你现在连我想一想,都会不高兴啊。”
太宰站起身。
“我只是提醒您,别让她觉得麻烦。”
森鸥外问:“如果她已经觉得你麻烦呢?”
太宰停在门口。
他回头,笑容轻得像刀。
“那我就做一个她暂时还愿意收拾的麻烦。”
他说完,转身离开。
森鸥外独自坐在茶室里,笑意慢慢淡去。
他低声道:
“真是糟糕。”
也不知道是在说太宰。
还是在说自己。
她确实没有睡。
她坐在房间里,窗户半开,山雾从外面漫进来。
桌上放着那颗孩子给她的糖。
还有中也削的苹果兔子。
她吃掉了苹果。
糖还没有拆。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