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田作看着她,忽然问:
“你会走吗?”
她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她说:“我不知道。”
织田作点头。
“那就先回来吧。”
“回哪里?”
“小院。”
“那不是属于我的地方。”
“刚才那个孩子问你时,你说暂时是。”
她沉默。
织田作说:“暂时是也足够了。”
她看着他。
月光从竹叶缝隙里落下来,照在织田作肩上。他的眼神依旧安静,没有太宰那种锋利的洞察,也没有森鸥外那种温柔外壳下的算计,更没有兰波压抑得近乎痛苦的深情。
可也正因为这样,他的话反而无处可躲。
她终于说:
“你真狡猾。”
织田作认真想了想。
“是吗?”
“嗯。”
“我以为太宰比较狡猾。”
她说:“你们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盯着他。
织田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抱歉。”
她别开眼。
“我没有说这是坏事。”
织田作看着她,眼底终于浮现出一点极轻的笑意。
很淡。
却很真实。
“那就先回去吧。”
她没有动。
织田作也不催。
过了一会儿,她往回走。
织田作跟在她身后。
他们回到小院时,里面已经乱成一团。
孩子们和梦野久作正在争论卡尔到底能不能听懂人话。爱伦·坡抱着卡尔,坚持说卡尔当然听得懂,只是不屑于回答。中也坐在廊下,脸色很臭地给孩子们削苹果,旁边已经堆了一盘整齐的兔子形苹果块。
太宰蹲在旁边,试图偷吃。
中也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这是给小鬼的!”
太宰委屈道:“我也是小鬼啊。”
“你是个混蛋。”
森鸥外坐在桌边,手里端着茶,微笑着看这场混乱,像一位温和的旁观者。可他的目光偶尔落在孩子们身上时,仍有一种难以察觉的复杂。
兰波站在廊下阴影里。
他没有加入任何人。
也没有看孩子。
他只是在她回来时抬起眼。
那一瞬间,他几乎是松了一口气。
可很快,那点放松又被更深的痛苦压下去。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织田作在她身后。
而她没有排斥。
兰波看懂了这一点。
太宰也看懂了。
中也嘴上骂着太宰,余光却扫过来,手里的刀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森鸥外轻轻放下茶杯。
“看来谈得不错。”
她没有理他。
织田作走过去看孩子们。
孩子们立刻围上去。
“织田作!这个哥哥削的苹果像兔子!”
“太宰哥哥偷吃!”
“那个人一直在看姐姐,是不是坏人?”
最后一个孩子指的是兰波。
小院里忽然静了一瞬。
兰波微微一怔。
他显然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孩子这样直白地点出来。
太宰噗嗤一声笑了。
中也忍笑忍得肩膀发抖。
森鸥外微笑:“孩子的观察力总是很敏锐。”
兰波没有看他们。
他只看着她。
她也看向兰波。
孩子还在问:“他是坏人吗?”
她说:“不是。”
兰波的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孩子又问:“那他为什么那么难过?”
这一次,没有人笑。
兰波的脸色在灯下显得苍白。
她沉默片刻。
然后走到那个孩子面前,蹲下身。
“因为他想回家。”
孩子不解:“那为什么不回?”
她说:“因为他把路弄丢了。”
孩子想了想,认真道:“那我们可以帮他找。”
兰波闭了闭眼。
他忽然有些站不住。
太宰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来。
中也也不说话了。
森鸥外垂眼看着杯中茶水。
织田作抬头看了兰波一眼,又看向她。
她站起身。
像刚才那句话没有任何多余的意思。
可兰波知道,不是的。
她没有说他是监视者。
没有说他是欧洲放在她身边的一只手。
没有说他可悲地用职责掩盖私心。
她只是对孩子说,他把路弄丢了。
兰波低声道:“小姐。”
她看向他。
兰波想问,你会帮我找回属于我的路吗?
可这个问题太像愿望。
他不敢说。
于是他只是垂下眼。
“我去准备房间。”
孩子们欢呼起来。
小院重新热闹。
爱伦·坡终于稍微缓过来一点,抱着卡尔小声说:“吾辈觉得,这本书应该封存。”
太宰笑着说:“封存?太浪费了吧。”
爱伦·坡惊恐地看着他。
“太宰君,你还想进去吗?”
“暂时不想。”太宰托着下巴,“不过书里还能不能再拉出别的可能性,确实很值得研究。”
她看了他一眼。
太宰立刻举手投降。
“开玩笑的。”
她说:“这不好笑。”
太宰眨了眨眼。
然后笑了。
“好吧。”
中也瞥他:“你今天怎么这么听话?”
太宰笑眯眯地说:“因为小姐不喜欢呀。”
中也一噎。
“你能不能别这么恶心?”
太宰撑着脸看她。
“我也不想啊,可是没办法。”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
“愿望的代价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她没有理他。
可太宰继续看着她。
他知道她不喜欢这种直白的爱意。
尤其不喜欢被代价捆绑后的爱。
因为那会让她觉得麻烦,也会让她觉得,所有靠近她的人都像被愿望折断了原本的形状。
可太宰偏要说。
不是为了逼她回应。
而是为了提醒她。
看啊,小姐。
这就是你答应愿望后的结果。
我会爱你。
我会痛苦。
我会清醒地沉沦。
而你不能装作不知道。
她当然知道。
所以她走开了。
她去厨房倒水。
其实她不渴。
只是需要离那些眼神远一点。
厨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山雾映进来的一点白光。她站在水池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被太宰握过。
人间失格确实无效化了爱伦坡的书。
也就是说,如果她只是异能,太宰可以切断她。
可他切不断愿望。
切不断爱。
也切不断已经被改写的现实。
这让她觉得有些疲惫。
她不怕强大的敌人。
不怕死亡。
不怕被世界追逐。
可她不擅长处理被她留下来的人。
“你在躲着他们?”
门口传来声音。
是中也。
他靠在厨房门边,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拿着刚削好的苹果。
她说:“没有。”
中也嗤了一声。
“你知道你撒谎很明显吗?”
“太宰也这么说过。”
“别拿我跟他比。”
她接过苹果。
中也看她拿着不吃,皱眉:“你到底会不会吃东西?”
她看了看苹果。
“会吧。”
她咬了一口。
很小一口。
中也看着她,表情有点说不上来的烦躁。
“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
“哪样?”
“不吃饭,不睡觉,下雨也不知道躲,别人给你东西你就拿着,但根本不知道怎么处理。”
她想了想。
“可能吧。”
中也低声骂了一句。
“怪不得织田作会收留你。”
她看向他。
中也别开脸。
“别误会。我不是说你可怜。”
“那是什么?”
中也沉默片刻。
“是让人火大。”
她有些疑惑。
中也转头看她。
厨房里很暗。
她站在窗边,白发被夜色染得发冷,手里拿着被咬了一小口的苹果。看起来不像能改写世界的人,反而像一个真的不知道该去哪里的人。
中也忽然更烦了。
“因为你明明那么强,却好像随时都能把自己弄丢了。”
她垂眼。
“我不会。”
“你会。”中也说,“你只是不觉得该怎样描述。”
她没有说话。
中也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重,压了压帽檐。
“总之,别一个人乱跑。至少在书的影响完全消失之前。”
她说:“你是在命令我?”
“不是。”
“那是什么?”
中也咬牙。
“是请求。”
她看着他。
中也被她看得耳根又开始发热,恶声恶气道:“看什么?苹果吃完!”
她低头,又咬了一口。
中也这才像终于满意了些。
可他转身前,还是低声补了一句:
“孩子们很喜欢你。”
她没有抬头。
中也说:“别再随便消失了。”
他说完就走了。
像怕多留一秒就会说出更不该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