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却像完全没有这种顾忌。
他走到她面前,弯下腰,笑吟吟地看她。
“小姐。”
她抬眼。
太宰轻声问:“你现在是不是该对我负责?”
中也脸色一黑。
“你这混蛋说什么呢?”
太宰无辜地摊手。
“我可是为了您才被书卷进去,又在您的引导下许下了足以改变现实的愿望,现在还支付了非常非常沉重的代价。按理来说,要求一点售后服务也不算过分吧?”
她看着他。
“你想要什么?”
这句话一出,兰波的神情瞬间变了。
森鸥外也抬起眼。
织田作微微皱眉。
太宰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
“真危险啊,小姐。”
他慢慢直起身。
“你明知道我现在想要什么,还这样问。”
她说:“与我有关的愿望不会生效。”
太宰轻轻叹息。
“所以我才没有许愿。”
他垂眼看着自己的手。
“其实刚才我有一瞬间想说,让我别再爱你。”
空气静了一下。
中也皱眉。
兰波的目光冷了下来。
森鸥外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却没有意外。
太宰继续说:“但那是与您有关的愿望,对吧?不会生效。”
她说:“不会。”
太宰轻声问:“那代价呢?”
她看着他。
太宰笑了。
“无效的愿望也可以付出代价吧。”
她终于皱眉。
这一次很明显。
太宰像是看见了什么稀奇的东西,鸢色眼睛轻轻亮了一下。
“你不想让我试?”
她说:“不想。”
太宰笑意顿住。
中也也怔了一下。
森鸥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兰波的眼神却在那一瞬间深得几乎发痛。
不想。
她很少用这种语气。
不是随口的拒绝,不是淡漠的“不行”,也不是神明般的宣判。
而是一种近乎人的情绪。
虽然很淡。
可确实存在。
太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这一瞬间的表情完整记住。
“为什么?”他问。
她说:“我不想收拾你的尸体。”
太宰眨了眨眼。
然后笑了起来。
“只是这样?”
“嗯。”
“不是因为担心我?”
“不是。”
“真的不是?”
她移开目光。
“你很吵。”
太宰笑得更开心了。
中也忍无可忍:“你能不能闭嘴?!”
织田作却一直安静地看着她。
直到太宰被中也骂到一边,他才走过来。
“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她看向他。
织田作的神情很认真。
“单独的。”
小院里顿时又安静了一瞬。
太宰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兰波几乎是立刻开口:“小姐。”
她抬手,示意他不用说。
“可以。”
兰波的唇线抿紧。
太宰没有阻止。
只是看着织田作和她一前一后走向院外的竹林小径。
夜色很深。
山雾把路灯晕成模糊的白团。她走在前面,织田作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不远,也不亲近。
走到竹林深处时,她停下。
织田作也停下。
他没有立刻开口。
远处小院里传来孩子们的声音。他们似乎已经开始和梦野久作说话,卡尔被围在中间,爱伦·坡紧张地解释浣熊不能被随便抱起来。
那些声音很鲜活。
鲜活得让织田作的眼神温和下来。
“谢谢你。”他说。
她说:“你已经说过了。”
“还不够。”
“够了。”
织田作看着她。
“对你来说,可能够了。”
她没有说话。
织田作低声说:“可对我来说,还远远不够。”
竹叶在夜风里轻轻响。
她抬眼看他。
“你不用感激我。许愿的是太宰。”
“我知道。”
“代价也是他付的。”
“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谢我?”
织田作想了想。
“因为你本可以不答应。”
她安静下来。
织田作说:“你本来可以离开。也可以继续像最开始那样避开我们。你不欠我,也不欠那些孩子,更不欠太宰。”
她说:“我是讨厌麻烦。”
“嗯。”
“所以我应该离开的。”
“嗯。”
“可是你把我带回去了。”
织田作点头。
“是。”
她看着他:“为什么?”
这个问题她已经问过很多次。
为什么递给她咖喱。
为什么给她房间。
为什么让孩子们靠近她。
为什么说她不是拖累。
为什么总是把她当成一个暂时没有地方去的人,而不是一个足以改写世界的愿望实体。
织田作每次都回答得很普通。
普通得让她无法理解。
这一次,他仍然想了很久。
然后说:“因为你看起来像没地方去。”
她说:“我有很多地方可以去。”
“我知道。”
“所以不是没地方去。”
织田作看着她,声音很平静。
“有地方能去,和有地方想回去,是不一样的。”
她怔住。
这句话像一颗很小的石子落进水里。
没有巨大的声响。
却让水面一圈一圈荡开。
她活了太久。
去过太多地方。
寺庙、宫廷、战场、雪山、海边、地下实验室、异国庄园、废弃教堂,甚至某些已经从地图上消失的城市。
她当然有很多地方能去。
可她很少想回去什么地方。
因为回去意味着那里有人等她。
有人记得她坐过哪张椅子,喜欢靠哪扇窗,曾经用什么语气说过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那些东西太容易变成愿望。
也太容易变成锁链。
所以她从不回去。
织田作看着她的沉默,继续说:“如果你不想留,也可以走。我不会拦你。孩子们也不会。”
她垂下眼。
“他们会哭吧。”
“也许会。”
“那你还说不会拦我。”
“因为留下不是你的义务。”
她慢慢看向他。
她不说话了。
这是最难处理的一种好意。
不索取。
不许愿。
不把爱意变成供奉。
织田作只是把她带进屋檐下,然后告诉她,离开也可以。
她忽然觉得有些烦。
不是厌恶。
是那种无处着力的烦。
她宁愿织田作向她许愿。
宁愿他要什么。
要权力,要长生,要她救人,要她改变命运。那样她就能用规则衡量,用代价结算,然后离开。
可织田作没有。
他只是说,你可以走。
这反而让她无法立刻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