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这样被织田作之助收留了。
说是收留,其实织田作并没有多问什么。
他只是打开门,看见她站在孩子们身后,身上还披着那条不合尺寸的旧毯子,便侧身让开。
“回来了?”
“……”
“我没想回来的。”
织田作想了想。
“那也是回来了。”
她无法反驳。
废弃建筑里很简陋。
窗户漏风,地板有些地方翘起,墙角堆着孩子们捡来的玩具和旧书。厨房小得可怜,锅里煮着咖喱,味道很重。孩子们熟练地分碗,最大的孩子还把缺口最少的那只碗推给她。
她坐在桌边,看着那碗咖喱。
“我不饿。”
织田作坐在对面。
“不饿也可以吃一点。”
“为什么?”
“因为孩子们会担心。”
她看向那些偷偷看她的孩子。
他们立刻假装低头吃饭。
她沉默片刻,拿起勺子。
咖喱其实有些咸。
米饭也煮得不算好。
可她吃了两口。
孩子们立刻高兴起来,像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
那天晚上,她坐在窗边,看着孩子们一个一个睡着。
最小的孩子睡前把那颗糖的同款糖纸放到她手边,说:
“明天也给你。”
她说:“不用。”
孩子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还坚持说:
“要给。”
她没有再拒绝。
织田作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你想走的话,随时可以走。”
她问:“你不问我是谁?”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如果我不说呢?”
“那就不说。”
她看着他。
“你这样的好人,很容易死的。”
织田作没有反驳。
“可能吧。”
“你不怕?”
“怕。”他说,“但怕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
夜色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让她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遥远。
“你会后悔的。”她说。
织田作问:“后悔收留你?”
“不。”她说,“后悔靠近我。”
织田作安静了一会儿。
“那等我后悔的时候再说。”
她没有再说话。
她不是容易动感情的人。
漫长的时间早已把她磨得太安静。她见过比这更可怜的孩子,见过比织田作更温柔的人,也见过无数愿意为她而死、为她而疯、为她而背叛世界的人。
她知道感动是危险的。
因为只要她稍微停留,就会有人把那一点停留当成救赎。
所以她学会了不回应。
不挽留。
不承诺。
不轻易记住任何人的名字。
可孩子们不懂这些。
他们只会在早晨把热水推给她,在她忘记关窗时踮脚替她关上,在她坐得太久时问她是不是又在发呆。
有一天,最小的孩子拿着蜡笔画了一幅画。
画里有六个小人。
织田作,一个孩子,两个孩子,三个孩子,四个孩子,五个孩子。
旁边还有一个白色头发、金色眼睛的小人。
她看着那幅画。
“为什么画我?”
孩子说:“因为你也在家里。”
她没有说话。
孩子仰头问:“不可以吗?”
她垂下眼。
“随便你。”
孩子高兴地跑开了。
她坐在那里,指尖轻轻碰了碰画纸边缘。
只是一下。
像怕再碰了,就会承认什么。
这时,太宰站在门外。
他没有进去。
他只是透过半开的门,看见她坐在孩子们中间,看见织田作在厨房里煮咖喱,看见最小的孩子把糖塞进她手里。
太宰忽然觉得荒谬。
他曾经想过很多次,如果织田作还活着,会是什么样子。
可他从没想过,会有一天看见织田作收留她。
更没想过,她那样一个永远站在愿望之外的人,会坐在一群孩子中间,手里握着一颗皱巴巴的糖,像一尊终于被人用烟火气供奉起来的神像。
中也从旁边走过来,压低声音:
“你站这儿干什么?”
太宰轻声说:“看一个很讨厌的画面。”
“哪里讨厌?”
太宰笑了一下。
“太好了,所以讨厌。”
中也皱眉。
他看见了屋里的她。
她似乎察觉到他们,抬头向门外看了一眼。
中也下意识移开视线,又觉得自己这样很蠢,于是更烦躁地压低帽檐。
太宰却没有躲。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隔着半扇门,一场无声的拉扯在雨夜里展开。
太宰想进去。
想坐到织田作旁边,像未来那样叫他一声。
想告诉他很多事。
想确认他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可他又不敢。
因为越靠近,越清楚这只是书中的过去。
越清楚,就越痛。
她看懂了这种痛。
但她没有安慰他。
她只淡淡移开目光,对孩子说:
“糖太甜了。”
孩子立刻说:“那我明天给你橘子。”
太宰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要碎在雨里。
她本来以为,自己还能离开。
可第七天夜里,先代首领的人找到了这里。
枪声响起时,孩子们正在睡觉。
第一声很远。
第二声近了一些。
第三声响起时,窗玻璃被子弹击碎,织田作迅速扑过去护住离窗最近的孩子。她抬手,碎裂的玻璃停在半空,像被某种看不见的风托住。
孩子们被惊醒,哭声、脚步声、枪声混在一起。
她站在房间中央,金色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冷意。
她讨厌麻烦。
但更讨厌有人把孩子卷进麻烦。
楼下传来混乱的脚步声。
先代首领的人。
森鸥外的人。
还有想趁书中世界混乱提前夺取她的外来者。
这本书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恶意。
它不是简单地让他们回到过去。
它在把每个人心中最害怕的因果重新推到他们面前。
森鸥外害怕先代不死。
中原中也害怕自己再次被人当成兵器。
太宰治害怕织田作活着,却仍然会走向死亡。
而她——
她最讨厌麻烦。
而书把所有麻烦都送到了她面前。
太宰赶到时,织田作已经受了伤。
不是致命伤。
可那一幕太像未来。
血从织田作肩上流下来,孩子们缩在角落里发抖。太宰站在门口,看见那片血色时,脸上的表情完全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