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田作沉默片刻。
然后买了一袋橘子和一份咖喱面包,敲响了她的门。
她打开门时,身上还披着那件潮湿的斗篷。
织田作之助看着她。
他并不惊讶她的白发和金色眼睛,也没有露出那些人常有的贪婪、恐惧或痴迷。他只是把袋子递过去,像只是顺路给一个不爱出门的邻居带了点东西。
“老板说你不怎么吃东西。”他说,“这个季节的橘子不算好,但还可以。”
她没有接。
“你有愿望吗?”
织田作之助愣了一下。
然后认真思考。
“暂时没有。”
“暂时?”
“人总会有愿望。”他说,“只是现在还没到非说不可的时候。”
这句话让她多看了他一眼。
她见过太多人。
他们急着许愿,急着跪下,急着把自己的一生换成某一瞬间的圆满。很少有人能把愿望放在心里,然后平静地说:还没到时候。
她接过了那袋橘子。
“谢谢。”
织田作之助点点头。
“我走了。”
他真的走了。
没有追问她是谁,没有试探她的能力,也没有用那种快要被她吞没的眼神看她。
于是第五天,她在旅馆楼下看见他时,主动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不害怕我?”
织田作想了想。
“因为你看起来比较怕麻烦。”
她沉默片刻。
“这和害怕有什么关系?”
“怕麻烦的人一般不会主动毁灭世界。”
她看着他。
他补充:“当然,也不绝对。”
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浅。
像雨停前,云缝里漏出的一点光。
织田作也没有因此失神。他只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购物袋,问她:
“要吃咖喱吗?”
她本来想拒绝。
她其实并不需要进食。
至少没有普通人那样需要。
可是织田作之助站在雨里,衣角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手里的袋子还冒着一点热气。他没有求她,没有看穿她,没有试图从她身上得到任何东西。
这反而让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她最后说:“有点麻烦。”
织田作点头:“吃饭确实有点麻烦。”
她看着他。
织田作说:“但饿着也很麻烦。”
这句话听起来太朴素,朴素到几乎有点荒谬。
她安静片刻,终于跟着他走了。
她就这样和织田作之助成了朋友。
这件事发生得很不合逻辑。
至少在太宰治看来,非常不合逻辑。
他花了五天才重新找到她。推开那家咖喱店的门时,铃铛响了一声,太宰看见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水。织田作坐在她对面,正在认真解释为什么太辣的咖喱不适合空腹吃。
太宰停在门口。
雨水顺着他的黑发滴到肩上。
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很空。
像是有人把他藏得最深的一页日记翻开,发现上面多了一行不属于他的字。
织田作抬头看见他。
“太宰。”
这个称呼太自然。
自然到太宰的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他知道这只是书里的过去。
知道眼前这个织田作当然不认识未来的他。
知道这本书会根据进入者的记忆补全人物关系,所以织田作叫出他的名字并不奇怪。
可他还是觉得难受。
因为织田作还活着。
因为织田作坐在那里。
因为织田作看见他时,没有血,没有枪声,没有那间昏暗酒吧里无法挽回的告别。
而她坐在织田作对面,像一枚误落在旧时代里的雪。
太宰慢慢走过去,笑着说:
“小姐,你不是说要避开我们吗?”
她看着他。
“是你们找来了。”
织田作问:“你们认识?”
太宰笑眯眯地坐下。
“很熟哦。”
她说:“不熟。”
太宰捂住胸口:“好过分。”
织田作看了看他们,平静地点头。
“看来是认识。”
太宰的笑意僵了一瞬。
这一瞬很短,却被她看见了。
她忽然明白,织田作之助对太宰治而言意味着什么。
不是朋友那么简单。
更像一条曾经伸向岸边的绳子。
只是后来绳子断了。
而太宰治一直假装自己没有伸过手。
她本来可以继续避开。
只要不理会他们,只要等爱伦坡找到出口,只要让这本书自己结束,所有人都会回到现实。书里的织田作仍然会成为书里的人物,书里的孩子们也会像一段被合上的文字一样消失。
她本来是这么想的。
于是她第二天就离开了旅馆。
没有告别。
没有留下地址。
她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走进雨里,准备从这段过于鲜活的旧时代里抽身。
可她走得并不远。
她在城南一座废弃车站停了两夜。第一夜,她坐在破旧长椅上看着铁轨尽头发呆。第二夜,她被几个小孩吵醒。
“她真的在这里!”
“织田作说不能吵醒别人。”
“可是她看起来不像在睡觉。”
“她是不是生病了?”
她睁开眼时,看见五个孩子围在她面前。
最大的那个手里抱着一条毯子,最小的那个躲在别人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他们显然是织田作之助收养的孩子。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因为他们身上有和织田作相似的气息。
不是血缘。
是被某个人认真照顾过后,才会留下的痕迹。
“你们来做什么?”她问。
孩子们被她金色的眼睛吓了一跳,却没有跑。
最大的孩子把毯子递给她。
“织田作说,如果你不想回去,就不用回去。”
另一个孩子接着说:“但是晚上很冷。”
最小的那个把一颗糖放到她膝上。
“这个给你。”
她低头看着那颗糖。
糖纸很皱,边角还有被小手攥过的痕迹。
她见过太多献给她的东西。
宝石,王冠,土地,生命,忠诚。
可这颗糖太轻了。
轻到几乎不像礼物。
她却看了很久。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话。
“织田作还说你不喜欢麻烦。”
“可是生病会更麻烦。”
“你是不是不会做饭?”
“你可以住我们那里,虽然房子有点漏风。”
“咖喱很好吃。”
她终于抬眼。
“他让你们来的?”
最大的孩子摇头。
“织田作不知道。”
“那你们为什么来?”
几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
最后是最小的那个小声说:
“因为你看起来也没有家。”
这句话落下时,破旧车站里安静了一瞬。
她没有表情。
也没有露出被打动的样子。
她只是低头,把那颗糖拿起来,放进掌心。
糖纸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她说:“我不需要家。”
孩子认真点头。
“那也先住下来吧。”
“……”
“织田作也说,他不是我们的爸爸。”孩子说,“可是我们还是住在一起。”
她看着他们。
很久之后,她站起身。
“带路吧。”
孩子们眼睛亮起来。
“你要跟我们回去吗?”
她淡淡道:“只是因为你们太吵。”
孩子们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