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房间中央。
玻璃碎片悬浮在她身侧,像一圈安静的星屑。
中也从另一侧撞破墙壁进来,重力压塌了半条走廊。
“啧,怎么又是你们!”
森鸥外随后出现,手术刀在指间轻轻一转,微笑着看向倒在地上的敌人。
“看来书里的先代,比我记忆中还要固执。”
太宰没有理会他们。
他只是看着织田作。
织田作也看着他。
明明这个时代的他们还没有真正相处太久,可书把未来的记忆折进了空气里。织田作像是隐约明白了什么。他看太宰的眼神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温和。
太宰最受不了这种眼神。
他宁愿织田作什么都不知道。
宁愿他只是书里的幻影。
可织田作偏偏像要从所有既定结局里走出来一样,对他说:
“太宰,你认识未来的我吗?”
太宰的唇动了动。
没说出话。
她忽然开口:
“这本书快要合上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书页的边缘开始出现在天空。
不是形容。
是真的。
夜色像纸一样卷起,街道尽头露出苍白的书脊。雨声变成翻页声,整座横滨都开始轻微晃动。
爱伦坡的声音从极远处传来。
“出口已经出现了!请尽快离开!再继续停留,书中因果会反向吞没现实!”
森鸥外眯起眼。
“反向吞没?”
她说:“意思是,书会为了自洽,把不该存在的人删掉。”
织田作低头看了一眼孩子们。
孩子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抓紧他的衣角。
太宰的脸色白得吓人。
他终于明白了。
这就是书给他的选择。
离开。
然后再失去一次织田作。
或者留下。
和这段虚假的过去一起被书合上。
中也看向太宰。
“喂,混蛋青花鱼。”
太宰没有回答。
她走到太宰面前。
雨水从破碎的屋顶落下来,却没有落到她身上。
她看着他,金色眼睛平静得近乎残忍。
“太宰治。”
太宰慢慢抬眼。
她说:“向我许愿吧。”
屋内一下子安静了。
中也猛地看向她:“你疯了吗?”
森鸥外的笑容也淡了些。
“小姐,这不是普通愿望。若要让织田君真正活过来,代价恐怕不会轻。”
“我知道。”她说。
太宰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笑了一下。
“小姐,你知道我要许什么愿吗?”
“知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有说吗?”
她没有回答。
太宰轻声说:“因为我不想让他变成我的愿望。”
织田作怔了一下。
太宰没有看他。
他只是看着她。
“织田作不是我用来填补空洞的东西。那些孩子也不是。他们活着,不应该是因为我受不了失去。”
他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如果我许愿,我就会把他们从死亡里拖回来。听起来很好,对吧?可是他们以后每一天的活着,都会和我有关。”
太宰笑了一下。
“太沉重了。”
她看着他。
“所以你想放弃?”
“我想过。”太宰说,“很多次。”
中也眉头一皱。
“你这混蛋……”
太宰打断他,语气仍旧轻飘飘的。
“因为死人不会怪我,活人会。”
织田作沉默下来。
孩子们还缩在他身后。最小的孩子不知道听懂了多少,只是小声问:
“织田作,我们会死吗?”
织田作的手指轻轻一紧。
太宰的表情在那一瞬间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她看见了。
于是她问:
“太宰治,你真正害怕的是什么呢?”
太宰看着她。
“小姐不是知道吗?”
“我要听你说。”
太宰沉默很久。
书页翻动声越来越响,墙壁开始变薄,远处的街道一寸寸褪成纸色。
终于,他低声说:
“我怕他活过来以后,发现我还是没有变好。”
织田作抬眼。
太宰的声音很低。
“我怕他失望。”
这句话落下后,屋内比刚才更安静。
中也没有再骂他。
森鸥外眼神微动。
她看着太宰,神情依旧淡淡的,却没有催促。
织田作忽然开口:
“太宰。”
太宰闭了闭眼。
“织田作,别说了。”
“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一定会说一些很正确的话。”太宰低声说,“我讨厌正确的话。”
织田作想了想。
“那我说简单一点。”
太宰没有睁眼。
织田作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活着。”
太宰睁开眼。
织田作低头看向孩子们。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看着他们长大。我想写小说。也想知道未来的你后来去了哪里。”
太宰嘴唇微微颤了一下。
织田作看着他。
“这不是你的自私。”
他说。
“这是我的愿望。”
太宰像被这句话击中了。
可她却在这时轻轻摇头。
“还不够。”
织田作看向她。
她说:“你的愿望还不够撬动现实。你属于书中这一段过去。真正能把你带出书的人,是记得你死亡的人。”
太宰笑了一声。
“也就是我。”
“嗯。”
“所以这个愿望,也必须由我开口。”
“嗯。”
太宰低下头。
“小姐真是残忍。”
她说:“我只是陈述规则。”
“规则也很残忍。”
“愿望本来就残忍。”
太宰抬起眼。
她站在那里,苍白长发被风吹起,金色眼睛里没有悲悯,也没有柔软得足以让人误会的爱意。
她不是因为动情才说这句话。
也不是因为可怜他。
她只是给他一个选择。
像曾经给无数人选择自己的深渊一样。
可太宰却觉得,这比任何温柔都更让人无法逃开。
因为她没有骗他。
没有告诉他一切都会好。
没有告诉他代价不重要。
没有告诉他爱上她也没关系。
她只是站在那里,对他说:
你可以许愿。
也可以不许。
由你自己决定。
太宰慢慢走到织田作面前。
织田作看着他。
孩子们看着他。
中也、森鸥外,也都看着他。
太宰忽然笑了。
“织田作,你以后写小说的话,最好不要把我写进去。”
织田作认真问:“为什么?”
“因为我这个人很难写。”
“确实。”
太宰哽了一下。
然后他笑出了声。
这一笑终于不像刚才那样轻飘飘,而像某种绷紧到极限的东西被松开了一点。
他转身看向她。
“我许愿。”
金色光芒在她眼底浮现。
太宰一字一句地说:
“让织田作之助不必死在那条命运里。”
她问:“只是他?”
太宰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看向角落里的孩子们。
未来里,他们也死了。
他们是推动织田作走向死亡的刀,是纪德计划里的火,是太宰治余生都无法回头的灰烬。
太宰轻声补完:
“还有那些孩子。”
她问:“你确定吗?”
太宰说:“不确定。”
她看着他。
太宰笑了笑。
“可是我想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