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的山寺很静。
石阶湿润,青苔沿着缝隙蔓延,红色鸟居在雾气里显得有些褪色。梦野踩着水洼往上走,兰波几次提醒他慢一点,他都当没听见。她撑着一把纸伞,伞面是浅灰色的,雨珠落在上面,发出细密轻响。
兰波原本想替她撑伞。
她拒绝了。
于是兰波只好撑着另一把伞,走在她身侧。
坡跟在后面,抱着卡尔,边走边小声说“这种场景非常适合发生密室杀人事件”,然后被兰波冷冷看了一眼,立刻闭嘴。
寺庙里没有多少人。
老僧见到她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低头合掌。
她身上有一种让人下意识安静的气息。
梦野对佛像很感兴趣。
他站在金色佛像前,仰头看了很久。
“它也是金色的眼睛。”
她站在他身边。
“嗯。”
“它也可以实现人们的愿望吗?”
“很多人觉得可以。”
梦野回头看她。
“那你和它谁更厉害?”
兰波:“……”
坡小声倒吸一口气。
她认真看了看佛像。
“或许是我吧。”
梦野噗嗤笑出来。
老僧也低低笑了一声。
她捐了一盏灯。
不是许愿。
只是将一盏小小的灯放在殿侧,与无数普通人留下的灯摆在一起。灯火微弱,映在她金色眼睛里,像一颗很小的星。
梦野问:“你给谁点的?”
她说:“孩子。”
“哪个孩子?”
她沉默很久。
“很多孩子。”
梦野似懂非懂。
兰波却看着那盏灯,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沉重的猜测。
她见过太多孩子死去。
战争里的孩子,愿望里的孩子,被复活又不得不承受死亡记忆的孩子,被大人当成武器和筹码的孩子。
也许她曾无数次因为孩子停下脚步。
也许也曾无数次只能看着他们死去。
她的怜惜不是天真。
是因为看得太多。
午后,雨停了。
寺庙后山有一片竹林,雨水从竹叶上滴落,地面湿软,空气清新得像被洗过。梦野跑在前面,手里拿着老僧送的小木鱼挂件,时不时敲一下,声音清脆。
她走得很慢。
兰波陪着她。
坡和卡尔落在后面,似乎被竹林激发了新的恐怖小说灵感。
走到半山亭时,他们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西格玛站在亭中。
他穿着整洁,双色发在山雾里显得有些柔软,神情明显紧张。见到她时,他先是怔住,随后像想起什么,努力让自己维持礼貌。
“初次见面。”
兰波立刻挡在她前面。
“你是谁的人?”
西格玛抿了抿唇。
“我不是谁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点不明显的固执。
兰波眼神冷淡。
西格玛看向她。
他不像费奥多尔那样狂热,也不像果戈理那样轻浮,更不像涩泽那样想收藏。他看她的眼神里有警惕、好奇,还有一种更深处的疲惫。
像一个没有根的人,远远看见了一棵会被所有人争抢的树。
“费佳让我来的。”西格玛最终还是说了实话,“但我不会伤害你的。”
兰波冷笑:“他的人都这么说。”
西格玛脸色白了一点。
“我不是他的人。”
这一次声音更急。
她从兰波身后看向他。
“那你是谁?”
西格玛怔住。
这个问题显然比兰波的敌意更让他动摇。
他是谁?
天空赌场的管理者?
被写进书里的人?
天人五衰的棋子?
费佳计划中的一枚临时零件?
他似乎一直在努力寻找一个可以归属的地方,可每一次有人向他伸手,都像是为了使用他。
“我……”西格玛低声说,“我不知道。”
她看了他一会儿。
“那就不知道。”
西格玛抬头。
她说得很平静。
像这不是一个残酷答案,而是允许。
你可以暂时不定义自己是任何人。
西格玛的眼神微微颤了一下。
兰波皱眉。
他已经预感到这个人也很危险。
不是因为力量,而是因为她刚才那句话对一个渴望归属的人来说,太像救命的绳。
西格玛果然沉默很久。
然后低声说:
“费佳说,你可以让人暴露出自己内心里真正的愿望。”
她点头。
“是的。”
“那你能看见我的愿望吗?”
“你想要一个地方。”
西格玛脸色变了。
她继续道:“一个不会突然消失,也不会把你赶走的地方。”
山亭里安静下来。
雨后竹林有水滴落下。
西格玛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发抖。
他像是被这句话刺中,又像终于听见自己一直不敢说出口的东西。
“这很可笑吗?”他问。
“不。”
“可是对你这样的人来说,应该很渺小吧。”
她看着他。
“不是的。”
西格玛的呼吸微微乱了。
世界上有人想让她改写国家,复活死者,终结异能,掌控所有结晶。
而他的愿望只是一个地方。
一个家。
她说,不渺小。
这句话几乎让他无法继续直视她。
梦野从旁边探出头,好奇地看着西格玛。
“你也没有家吗?”
西格玛一怔。
梦野抱着人偶,像找到了某种奇怪的同伴。
“我也没有。森首领那里不算,那里有很多门。”
西格玛低声问:“很多门?”
梦野点头。
“锁着的门。”
西格玛安静下来。
两个被不同方式制造、利用、安置的人,在山亭雨后的空气里短暂地对视。一个是孩子,一个看似成年人,却同样对“归属”陌生得可怜。
她看着他们。
“今天我们可以一起走。”
兰波立刻看向她。
西格玛也愣住。
“什么?”
“我们要在山里住几日。”她说,“你可以一起。”
西格玛下意识后退。
“我不能。”
“为什么?”
“我……”他顿住。
因为费奥多尔会知道。
因为这可能是陷阱。
因为他没有资格。
因为他若真的跟她走,也许会开始期待。
而期待对他来说太危险。
她说:“不愿意也可以。”
不是拒绝。
只是给他选择。
西格玛站在原地,手指攥紧又松开。
梦野朝他挥了挥手里的小木鱼。
“走吧,那里有粥吃。”
西格玛看向梦野,又看向她。
最后,他小声说:
“我只待一会儿。”
兰波闭了闭眼。
很好。
又多了一个。
回到小院时,坡差点被突然加入的西格玛吓到。
卡尔倒是很快接受了新成员,因为西格玛身上有一小包坚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