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野的眼睛微微睁大。
水箱里的鱼群从他们身侧游过,银色光点像一场无声的雨。
“什么意思?”梦野问。
“意思是,”她说,“你还可以做别的事。”
“比如?”
“看鲨鱼。”
梦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还有吃冰淇淋?”
“嗯。”
“坐摩天轮?”
“嗯。”
“去花火节?”
“嗯。”
梦野低头看人偶,小声说:“那如果我以后还是做坏事呢?”
她说:“那就以后再说。”
梦野看着她。
很久之后,他把脸埋进人偶头顶,声音闷闷的。
“你好奇怪。”
她点头。
“很多人这样说。”
“那我可以喜欢你吗?”
兰波的呼吸一滞。
她没有立刻回答。
梦野抬头看她,眼睛里没有成年人那种爱意的**,也没有许愿后的狂热,只是一个孩子很小心地问,自己能不能喜欢一个人。
她说:“可以。”
梦野笑了。
她又补充:“但不要只喜欢我。”
梦野不解。
“为什么?”
“因为世界很大。”
梦野看向水箱。
鲨鱼从他们面前游过,庞大的影子遮住蓝光,又很快离开。
他小声说:“我还喜欢鲨鱼。”
她点头。
“很好。”
“也喜欢卡尔。”
不远处的坡立刻紧张:“卡尔不能给你!”
梦野冲他做鬼脸。
兰波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心绪复杂。
她说,不要只喜欢我。
这句话像是在对梦野说。
也像是在对所有已经沉沦的人说。
不要只喜欢我。
可兰波知道,成年人比孩子更难听话。
下午,他们在海边休息时,果戈理出现了。
他出现得毫无征兆。
一只白鸽先落在栏杆上,随后空间像被滑稽地掀开一角,戴着高礼帽、披着斗篷的男人从里面探出头,笑容灿烂得像马戏团的灯。
“锵锵!猜猜我是谁?”
梦野被吓了一跳,随即兴奋地看着他。
“魔术师!”
果戈理夸张地鞠了一躬。
“回答正确!奖励是——”
他从斗篷里变出一把彩色糖果。
兰波几乎在同一瞬间挡到她身前。
“果戈理。”
坡抱着卡尔后退两步,脸色发白。
“这、这是非常危险的人吧!”
果戈理眨眨眼。
“危险?怎么会!我只是路过的快乐小丑!”
兰波冷声道:“费奥多尔让你来的?”
果戈理露出夸张受伤的表情。
“不要把我和费佳总是绑在一起嘛。小丑也有自由行动的权利啊。”
她看向果戈理。
“你想要自由?”
果戈理的笑容停了一瞬。
很短。
像彩色纸片后露出了一点冷白的刀锋。
随后他笑得更夸张。
“哎呀呀,一见面就戳穿谜底,可不礼貌哦。”
她看着他。
果戈理也看着她。
海风吹起他的斗篷,白色发尾在风里轻轻晃动。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费奥多尔的病态虔诚,也不是涩泽的收藏欲,而是一种接近疯狂的轻盈。
像一个人为了证明自己能飞,已经准备亲手折断自己的骨头。
“我听说,只要向你许愿,就会爱上你。”果戈理笑眯眯地说,“那可真是太可怕了。”
她问:“你害怕爱?”
果戈理竖起一根手指。
“不是害怕,是讨厌束缚。爱是最可怕的笼子。它让人自愿戴上锁链,还声称那叫幸福。”
兰波眼神微冷。
果戈理像是故意看向他。
“对吧,兰波先生?”
兰波没有回答。
梦野抱着糖果,茫然看着他们。
她轻声说:“那你为什么来?”
果戈理笑容灿烂。
“因为我想知道,如果我许愿让我永远自由,会不会反而因为爱上你而变得最不自由?”
坡小声道:“这真是很有哲学性的悖论……”
兰波冷冷看了他一眼。
坡立刻闭嘴。
她对果戈理说:“你不会许愿。”
“为什么?”
“因为你想自己剪断绳子。”
果戈理笑容淡了一点。
她继续道:“若愿望替你剪断,你会觉得那不算自由。”
海风很轻。
梦野低头剥糖纸,似乎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远处摩天轮缓慢转动,夕阳落在海面上,金红色碎光像漂浮的玻璃。
果戈理看着她,忽然轻轻拍手。
“精彩。”
他走近一步。
兰波立刻抬手。
果戈理停住,笑眯眯地举起双手。
“别紧张。我只是想送小朋友一张票。”
他指尖一晃,一张花火节的入场券出现在梦野面前。
梦野眼睛亮了。
“花火节!”
兰波皱眉。
她接过那张票,看了看。
“今晚?”
果戈理笑道:“对哦。山下小镇的夏日祭,烟花很漂亮。没有阴谋,没有炸弹,没有费佳。”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笑容太灿烂,反倒更可疑。
兰波冷声道:“你以为我会信?”
果戈理歪头。
“可以不信。但你们如果不去,小朋友会失望哦。”
梦野立刻抬头看她。
那双眼睛里还没有学会掩饰期待。
“可以去吗?”
兰波闭了闭眼。
完了。
他已经知道答案。
她果然看着梦野,说:
“可以。”
果戈理像完成了某个盛大演出,向她行了一礼。
“那么,今晚见。”
空间被掀开,他消失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没有笑。
他像是在看一扇门。
一扇通往绝对自由或绝对束缚的门。
晚上,他们去了花火节。
小镇在山脚下,街道两侧挂满红白相间的纸灯笼。灯光在暮色里一盏盏亮起,摊贩叫卖声、孩子笑声、木屐踏过石板的声音混在一起,空气里有烤玉米、章鱼烧、苹果糖与夏夜潮湿草木的气味。
她换了一件素色浴衣。
兰波准备的。
浅白底色,袖口与下摆绣着很淡的银色竹纹。腰带是暗青色,衬得她的腰身越发纤细。苍白微卷的长发被松松挽起,用一支木簪固定,仍有几缕垂在颊边。灯火落进她金色眼睛里,像远处烟花尚未升空,已经提前在她瞳孔里燃起。
兰波看见她从房间出来时,沉默了很久。
梦野穿着小号浴衣,在她身边转圈。
“我像不像正常的小孩?”
这句话一出,兰波与坡都安静了。
她却蹲下身,替梦野整理歪掉的腰带。
“你本来就是一个孩子该有的样子。”
梦野抿了抿嘴,像想笑,又努力忍住。
“那我像不像好孩子?”
她想了想。
“今天像。”
梦野立刻笑起来。
“那明天呢?”
“明天再看。”
梦野鼓脸:“小气。”
兰波看着她给梦野系好腰带,心口软得几乎发疼。
她站起身时,木簪上的小小银铃响了一声。
兰波下意识说:
“很好看。”
她看向他。
兰波微微一怔,随即垂眼。
“我是说浴衣。”
梦野在旁边大声说:“骗人!你明明是在说她!”
坡抱着卡尔,尴尬地假装没听见。
兰波的耳尖极轻地红了一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谢谢。”
兰波几乎不敢看她。
花火节上,梦野像真正的孩子一样玩疯了。
他捞金鱼,结果把纸网戳破了三个;他买了苹果糖,咬了一口被糖壳粘住牙;他射气球,明明打不中,却坚持说摊主把气球绑得太狡猾。卡尔趁乱偷走了半块烤红薯,坡追着它在人群里狼狈地道歉。
她走得很慢。
兰波陪在她身边,替她挡开拥挤的人潮。
她太显眼。
即使在人群中,也像一盏冷白的灯。许多人会下意识看向她,却又不敢盯得太久。孩子们反而不怕,有个小女孩举着风车撞到她身边,抬头看见她的眼睛,呆了一下,然后说:“姐姐,你像月亮。”
她低头看那孩子。
“是吗?”
小女孩认真点头,把一枚彩色玻璃珠塞到她手里,跑走了。
她看着掌心的玻璃珠。
里面有一缕蓝色纹路,像被封住的小小海浪。
兰波问:“要收起来吗?”
她点头。
兰波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布袋,替她将玻璃珠放进去。
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过无数次。
她看着他。
“你准备了很多东西。”
兰波低声道:“以防万一。”
“玻璃珠也是?”
兰波沉默片刻。
“……这是用来放护符的。”
她点头。
“现在放玻璃珠。”
兰波觉得自己又一次被她轻易击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