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波站到她身侧,低声问:
“您刚才是在承诺吗?”
她看着梦野爬上木马,抱着人偶坐好。
“他只是个孩子。”
兰波沉默。
孩子说出的“不要死”,在她这里似乎不被视作愿望。
或者说,她不愿让孩子为这种朴素的害怕支付爱她的代价。
她在规则之外,给孩子保留了一点不必被惩罚的任性。
旋转木马缓缓转起。
灯光亮起,金色的马杆上下起伏,梦野坐在白色木马上,怀里的人偶被他举得很高。他一开始还装作不在意,过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那笑声清脆,真实,甚至有些陌生。
像他自己也没听过自己这样笑。
她站在栏杆外看着。
风吹起她的发丝,苍白微卷的长发在阳光下近乎透明。她的眼神仍旧淡,却不像平日那样遥远。
兰波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如果世上真有神明,或许也不是高坐云端的模样。
也许只是站在旋转木马旁边,看一个被关了太久的孩子第一次大笑。
就在此时,一个低沉而略带迟疑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真是极好的场景。”
兰波瞬间转身。
一位披着斗篷、抱着浣熊的青年站在树荫下。他神情局促,眼神却明亮,像既害怕被发现,又忍不住想靠近。他怀里的浣熊探出头,黑亮的眼睛盯着棉花糖方向。
爱伦·坡。
兰波皱眉:“你来做什么?”
坡被他的语气吓了一下,抱紧卡尔。
“吾、吾辈并非敌人!”
卡尔从他怀里发出细小叫声。
坡深吸一口气,看向她,又立刻移开目光,脸颊有些发红。
“吾辈只是……听乱步先生说,她带着一个孩子来了游乐园。吾辈认为,这样的场景非常适合成为小说开头。”
她看着坡。
“小说?”
坡的眼睛亮了一点。
“是的。被世界觊觎的许愿者,在暴风眼中心带孩子逃去游乐园。旋转木马、棉花糖、暗处的追踪者,以及尚未出现的第二个愿望。这其中充满了悬疑与象征。”
兰波冷冷道:“不要把她写进你的小说。”
坡立刻紧张起来。
“吾辈并非冒犯!吾辈只是……只是……”
他偷偷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足以让他像被自己吓到一样低下头。
她问:“你也想许愿?”
坡立刻摇头。
“吾辈不敢!”
说完,他像觉得“不敢”太丢脸,又小声补充:
“不……不是不敢。只是吾辈认为,依靠愿望得到的结局不具备推理美学。谜题必须由侦探解开,人物必须通过选择抵达结局。若一切都能被愿望完成,小说便失去了过程。”
她想起绫辻。
“你和那个侦探有点像。”
坡一怔。
“您说绫辻行人?”
“嗯。”
坡立刻紧张地推了推散落的头发。
“吾、吾辈当然远远不如那位危险的侦探。不过若说推理与规则,吾辈确实也很在意。”
她问:“那你来是为了规则?”
坡沉默片刻。
“也是为了乱步先生。”
兰波看向他。
坡抱着卡尔,声音低了些。
“乱步先生说,您很麻烦。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并不像讨厌。”
她想了想。
“他像个小孩子。”
坡:“……”
兰波偏过头,似乎忍了一下。
坡咳了一声,努力维持严肃。
“乱步先生认为,您正在把自己放进谜题中,却不愿承认自己是关键人物。吾辈想观察这个谜题。”
“然后写下来?”
“如果可以的话。”
兰波刚想拒绝,她却说:
“可以。”
兰波看向她。
坡也愣住。
她淡淡道:“但不要写梦野的名字。”
坡立刻点头。
“吾辈保证。”
“也不要把他写成怪物。”
坡的神情微微一变。
他看向旋转木马上笑得几乎忘乎所以的梦野久作,又看向她。
“那么,写成什么?”
她想了想。
“只是孩子。”
坡安静下来。
卡尔从他怀里爬到肩上,轻轻挠了挠他的头发。
坡低声道:“吾辈明白了。”
梦野从旋转木马上下来时,发现坡和卡尔,立刻被浣熊吸引了注意。
“那是什么?”
坡紧张地抱住卡尔:“这是卡尔,不是给你玩的。”
梦野眼睛亮亮地看着卡尔。
“它会咬人吗?”
“会、会的!”
卡尔歪头。
梦野把一小块棉花糖递过去。
兰波立刻道:“不要随便喂动物。”
梦野撇嘴。
卡尔却已经伸出小爪子,飞快把糖拿走。
坡大惊:“卡尔!”
梦野哈哈大笑。
她站在旁边,看着一个危险的精神污染异能者、一个阴郁小说家和一只贪吃的浣熊在阳光下围着棉花糖纠缠,忽然觉得人类有时确实很奇怪。
前一日还在雾里生死相争。
今日却能为了浣熊能不能吃糖吵起来。
中午,他们去了海洋馆。
海洋馆里很暗。
蓝色光影从巨大水箱里荡出来,落在玻璃前每一个人的脸上。鱼群缓慢游过,银色腹部像水中散落的刀光。巨大的鳐鱼从头顶掠过,腹部白得像一张无声微笑的脸。
梦野贴在玻璃上,睁大眼睛。
“它们在飞。”
她站在他身边。
“它们在游泳。”
“可是看起来像飞。”
“那就是飞吧。”
梦野回头看她,像发现她竟然也会一本正经地顺着他说话,忍不住笑了。
兰波站在几步外,眼神扫过周围所有出口。
坡抱着卡尔,正对着水母展区低声记录灵感。
水母在黑暗中缓慢舒展,透明伞状身体被紫□□光照亮,像一朵朵没有根的花。她站在水母缸前停了很久。
兰波走到她身边。
“您喜欢水母?”
她看着那些漂浮的水母。
“它们没有骨头。”
兰波不太明白她为何注意这个。
她继续道:“看起来很轻。”
兰波看着她倒映在玻璃上的影子。
苍白长发,金色眼睛,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身形。水母的蓝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比平日更不真实,像也会在下一瞬随水流漂远。
“您也很轻。”兰波低声说。
她看向玻璃中的他。
兰波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沉默片刻,又补充:
“我是说,您看起来。”
她问:“实际上呢?”
兰波没有立刻回答。
实际上,她有着足够的重量。
重到足以压弯所有爱她的人。
重到让国家、组织、超越者、侦探、杀人鬼、收藏家,都在她经过时改变轨迹。
可兰波不愿这样说。
他只是道:“实际上,您比任何人都难以被带走。”
她看着他。
“保罗会不高兴。”
兰波一怔。
随后,他微微垂眼。
“我不是为了让他高兴才这样说。”
她点头。
“嗯。”
一个字。
又让兰波心口安静下来。
梦野在不远处喊她。
“快来看!这里有鲨鱼!”
她走过去。
梦野指着水箱里的鲨鱼,兴奋地说:“它牙齿好多!它会吃人吗?”
“会。”
“那它是坏鲨鱼吗?”
她看着水中缓慢游动的鲨鱼。
“它只是饿了。”
梦野歪头。
“饿了就可以吃人吗?”
“不可以。”
“那它怎么办?”
她想了想。
“吃鱼。”
梦野笑起来:“那它还是很坏,只是坏得没那么厉害。”
她看着他。
“你觉得自己坏吗?”
梦野的笑停了一下。
蓝色光映在他的脸上,将他孩子气的轮廓照得有些苍白。
他低头看怀里的人偶。
“我不知道。”
很轻的一句。
不像平日里故意装出来的恶意。
她蹲下身,与他平视。
“你是做过坏事。”
梦野抿紧嘴。
兰波看了她一眼。
她继续说:“但你不是坏事本身的组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