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她说“我们去看樱花”,他已经为此沉沦得狼狈不堪。如今她又说“我们出去住几日”,甚至像是在邀请他共同逃离横滨的纷争。
哪怕只是短暂几日。
哪怕还带着一个危险至极的孩子。
兰波仍然无法拒绝。
他开始默认般地思考路线、住处、安全范围、如何避开森鸥外的监视,如何防备费奥多尔借机接近,如何让这个孩子不在游乐园里引发群体精神污染。
他觉得自己简直可悲。
可他仍低声说:
“我来安排。”
梦野忽然笑起来。
不是恶作剧的笑,也不是故意吓人的笑。
而是更接近一个孩子终于听见“明天可以出去玩”时的笑。
“真的吗?真的可以去游乐园吗?”
她点头。
“嗯。”
梦野抱着人偶在原地转了一圈。
门外港口□□的人脸色大变,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敢进来。
兰波看向他们。
“告诉森鸥外,孩子我带走几日。”
黑衣人僵住:“可是首领……”
兰波的眼神极冷。
“或者让他亲自来要人。”
无人再说话。
她看了兰波一眼。
“你生气了?”
兰波垂下眼。
“有一点。”
“为什么?”
“因为他把这孩子当试探您的工具。”
她安静片刻。
“人们总是这样的。”
这句话太淡,淡到像叹息都算不上。
兰波却听得心口发沉。
梦野已经跑到廊下,蹲在白猫面前,认真地问:“你也要去游乐园吗?”
白猫甩了甩尾巴,毫不理会。
梦野却像觉得很有趣,又小声学猫叫。
她看着这一幕,金色眼睛里的光变得很浅。
不是笑。
但比平日柔软一点。
兰波看见了,忽然明白,她并不是想逃避纷争。
她只是想在第二个愿望来临前,让这个孩子先看见一点世界。
不是地下室,不是监禁,不是武器。
而是灯、鱼、樱木町的风、夏日山寺的青苔,和夜空里会炸开的花。
消息很快传到森鸥外那里。
森鸥外听完汇报时,正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支钢笔。
爱丽丝坐在办公桌边缘,晃着腿,脸色很不高兴。
“林太郎,你把Q送过去,结果被她带去玩了哦。”
森鸥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真是出乎意料。”
爱丽丝哼了一声:“骗人。你明明猜到了她会对小孩子心软。”
“只是推测。”森鸥外轻声道,“确认之后,意义就不同了。”
她怜惜孩子。
这是一条重要情报。
比她能命令异能回归更柔软,却也更危险。
因为这意味着,若第二个愿望以孩子为核心,她会很难拒绝。
森鸥外垂眼看着桌上的资料。
梦野久作原本是他送去的试探。
试探她对精神污染异能的反应,试探她会不会无视一个被港口□□视作禁忌的孩子,试探兰波是否会因这个孩子对她产生分歧。
可结果有些超出预期。
她没有许愿。
没有净化梦野。
没有试图抹去他的异能。
她只是要带他去游乐园。
太轻了。
也太重了。
森鸥外低声笑了一下。
“爱丽丝酱。”
“干嘛?”
“如果有一天她向港口□□索要Q,你觉得我会拒绝吗?”
爱丽丝看着他。
“林太郎会拒绝吗?”
森鸥外没有回答。
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需要思考这个问题。
这很危险。
第二天清晨,她、兰波与梦野久作离开了横滨。
严格来说,并没有完全离开。
只是从横滨核心的风暴眼,移到了城市边缘那些仍保留着普通夏日气息的地方。兰波安排了一辆不起眼的车,没有随行者,没有官方车队,也没有任何势力的旗帜。
梦野坐在后座,脸贴着车窗,兴奋地看外面的街道。
阳光穿过玻璃,落在他的睫毛上,把那双原本有些阴沉的眼睛照得很亮。他怀里仍抱着人偶,可今天没有用它吓唬谁,只是把人偶举起来,让它也看窗外的海。
她坐在另一侧,长发松松束起,几缕苍白卷发落在颈侧。晨光从车窗流过她的脸,她的肤色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很淡的青影,像昨夜没有睡好。金色眼睛半垂着,看起来有些困倦,却并不厌烦梦野的吵闹。
“那是什么?”梦野问。
“摩天轮。”她回答。
“那个呢?”
“船。”
“那个会飞吗?”
“广告气球的话,可以。”
“我可以坐摩天轮吗?”
“可以。”
“可以吃棉花糖吗?”
“可以。”
“可以把棉花糖给人偶吃吗?”
“它不可以吃吧。”
梦野认真想了想。
“那我替它吃。”
她点头。
“好。”
兰波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
梦野的声音太吵。
问题也太多。
若换作平日,他大概会觉得烦躁。可此刻,他只是看着她一次又一次回答那些幼稚的问题,心中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对大多数人都很淡。
对孩子却有耐心。
那种耐心不是热烈的,也不是母性般外露的温暖。更像是她知道孩子的好奇心很珍贵,所以愿意让它多停留一会儿,不急着用世界的残酷将它打碎。
游乐园还没有完全开门,兰波提前包下了一部分区域。
这当然引起了不少注意。
但他处理得很干净。
对外说是私人病童疗养活动,工作人员只保留最少数,所有路线都经过检查。即使如此,远处仍有几道隐晦的视线停留在她身上。
兰波没有点破。
她也没有在意。
梦野久作一进游乐园,就像被丢进水里的小动物,整个人都活了起来。
他先是冲向旋转木马,又在看到云霄飞车时猛地停住,抱着人偶纠结了很久,最后决定先吃棉花糖。
棉花糖很大。
粉白色,蓬松得像一团被摘下来的云。
梦野捧着它,鼻尖沾了一点糖丝,眼睛亮得出奇。
“好甜。”
她站在旁边,手里也被梦野塞了一小块。
她不太喜欢太甜的东西,只尝了一点,便轻轻皱眉。
梦野立刻发现了。
“你不喜欢?”
“太甜了。”
梦野想了想,把她手里的那块拿走,理直气壮地说:“那我帮你吃。”
兰波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三张游乐设施票券,见状微微皱眉。
“不要吃太多。”
梦野朝他做鬼脸。
“你像老爷爷。”
兰波:“……”
她看了兰波一眼。
“他说得对。”
梦野立刻垮下脸。
“你也像老奶奶。”
空气安静了一瞬。
兰波眼神一冷。
梦野立刻抱着棉花糖躲到她身后。
她低头看他。
“老奶奶?”
梦野眨眼,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
但她没有生气。
只是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说:
“我确实活了很久。”
梦野小声问:“比老奶奶还久?”
“嗯。”
“那你会死吗?”
这个问题在游乐园明亮的阳光下显得有些突兀。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旋转木马的音乐轻快地响着,海风吹过彩色旗帜。她站在一片鲜艳热闹之中,白发与金眼却像从另一个季节走来。
“会吧。”她说。
梦野仰头看她。
“你也不知道吗?”
“嗯。”
梦野抱紧人偶。
“那你死了以后,许愿还会实现吗?”
兰波皱眉:“梦野久作。”
她却说:“不知道。”
梦野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不要死。”
这句话很孩子气。
也很轻。
不像愿望。
只是一个孩子对刚刚带他吃棉花糖的人说,你不要死。
可兰波心口猛地一紧。
他害怕她问:“这是愿望吗?”
她没有。
她只是抬手,轻轻擦掉梦野鼻尖的糖丝。
“好。”
梦野笑了起来。
“那说好了!”
她没有回答说好了。
只是看着他跑向旋转木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