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愿望没有立刻到来。
费奥多尔写下那个名字之后,横滨反而安静了两日。
这种安静并不自然。
像一场暴雨过后,城市表面被冲刷干净,地下的水脉却开始无声倒灌。港口重新亮起灯,电车照常穿过街区,报纸上只轻描淡写地写着“局部瓦斯爆炸”“异常浓雾”“设施检修”。普通人低声谈论那夜的火光,又很快被生活推着往前走。
可异能者们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第一个愿望救回了一个孩子。
也把规则撕开了一道口子。
异能可以代替人许愿。
愿望实现后,代价会同时污染本体与异能。
而她——那个白发金眼的东方超越者——不仅能实现愿望,还能命令被愿望吸引的异能回归原主。
于是所有势力的态度都变得更加矛盾。
他们想接近她。
也更害怕接近她。
兰波这两日几乎寸步不离。
他仍旧保持着表面上的克制与礼貌。清晨替她确认庭院周边的安全,午后坐在窗边写诗或整理情报,夜里将欧洲方面传来的加密电文一封封烧掉。可他自己知道,他已经不只是监视者。
甚至不只是保护者。
他开始下意识留意她喜欢哪种茶,哪一处窗下日光不刺眼,庭院中哪棵树落叶时她会多看一会儿。他知道她不喜欢太甜的点心,却会在茶里放很少一点蜂蜜;知道她看书时不喜欢旁人打扰,却能接受白猫趴在她膝上;知道她有时会盯着孩子的笑声发呆,像在回忆什么,又像只是被那种毫无防备的生命力短暂吸引。
她对孩子总是不同。
兰波很早就发现了。
不是温柔。
至少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温柔。
她看成年人时,像看一株已经长成形状的树。枝干扭曲也好,根系腐烂也好,开花结果也好,都已经有了自己的方向。她不会过多干涉。
可看孩子时,她眼底偶尔会浮现出一种很淡的怜惜。
像看一盏还未被风吹灭的灯。
也许正因如此,森鸥外才会把梦野久作送来。
那天傍晚,天色阴沉,庭院里的石灯笼被雨水浸出深色纹路。
她正坐在廊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白猫的毛。长发垂在肩侧,苍白微卷,像一缕一缕落在灰蓝暮色里的月光。她今日穿了一件浅青色的外衣,袖口很宽,露出的手腕纤细得几乎透明,金色眼睛垂着,看起来不像能改写生死的超越者,更像从一幅旧画里醒来的幽灵。
兰波站在廊下另一侧,忽然抬眼。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先出现的是港口□□的黑衣人。
他们没有进庭院,只在门外停下,恭敬而紧张地低头行礼。随后,一个小小的身影被推了进来。
那孩子穿着黑白相间的衣服,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的人偶。头发有些凌乱,脸色苍白,眼睛却很大,带着一种混杂着天真与恶意的空洞。他看起来既像男孩,又像女孩,眉眼精致得近乎易碎,却又有一种被长期关在阴暗处后形成的尖锐。
梦野久作。
兰波的眼神立刻沉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这个孩子。
港口□□的禁忌之一,被称为“Q”的危险异能者。能力一旦发动,便足以造成大范围精神污染。森鸥外将他送来,不可能只是探望。
她抬头看向梦野久作。
梦野抱着人偶,歪了歪头。
他没有像大人那样立刻露出惊艳、恐惧或贪婪的神情。
他只是盯着她的眼睛看。
很久之后,他咧开嘴笑了。
“你的眼睛好漂亮。”
兰波冷声道:“森鸥外让你来做什么?”
梦野没有看他。
“森首领说,让我来见一个漂亮的大姐姐。”
兰波的脸色更冷。
她却把白猫放下,向梦野伸出手。
“过来。”
兰波皱眉:“小姐。”
“没关系。”
梦野看了她的手一会儿。
那只手很苍白,指节纤细,掌心向上,没有戒备,也没有诱导。像只是邀请一只在雨里弄脏了爪子的猫靠近。
梦野忽然笑得更开心了。
“你不怕我吗?”
她说:“你只是孩子。”
“我是怪物哦。”
“谁说的?”
梦野眨了眨眼。
这个问题似乎难住了他。
很多人这样说过。
港口□□的人,敌人,看守者,被他伤害过又憎恨他的人。梦野早已习惯了这个词,甚至学会把它当作自己的玩具。他用“怪物”吓唬别人,也用“怪物”证明自己不需要被正常对待。
可她问,谁说的?
像这个词并不是事实,而只是某些人随手贴在他身上的标签。
梦野抱紧人偶,慢慢走到她面前。
“你真的不害怕我?”
她看着他。
“你想让我怕你吗?”
梦野的笑容停了一下。
随后,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人偶,小声说:“他们都怕我。”
“那你喜欢这样吗?”
梦野不说话了。
兰波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孩子脸上第一次出现近似茫然的神情。
她伸手摸了摸梦野的头发。
动作很轻。
梦野浑身一僵。
他的异能没有发动。
或者说,在她手掌落下的那一刻,他甚至忘了自己可以发动异能。
她的手指很凉。
不像母亲,也不像医生,更不像港口□□那些带着手套把他推来推去的人。那只手没有用力,也没有占有,只是短暂地停在他发顶,像确认一个孩子确实还活着。
梦野忽然问:“我可以许愿吗?”
兰波脸色骤变。
门外黑衣人也明显紧张起来。
她却仍看着梦野。
“你想许什么愿望?”
梦野眼珠转了转,露出恶作剧般的笑。
“我想让所有人都疯掉。”
“为什么?”
“因为他们关着我。”
“还有呢?”
梦野的笑容一点点淡了。
他抱着人偶,手指把布料抓得发皱。
“因为他们都讨厌我。”
她看了他很久。
“那不是愿望。”
梦野皱起眉:“怎么不是?我说了想要。”
“你只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
梦野安静下来。
兰波看着她,忽然想起她曾对太宰说过的话。
你不想死。
你只是想停止痛苦。
如今她看着梦野久作,又像看见另一个被痛苦养大的孩子。一个被关起来、被利用、被恐惧包围,又被迫把自身变成恐惧源头的孩子。
她轻声说:“不要向我许愿。”
梦野抬眼。
“为什么?”
“因为许愿以后,你会爱上我。”
梦野歪头,似乎不太理解。
“爱你不好吗?”
兰波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说:“不好。”
这两个字很轻,却让兰波心口一刺。
梦野问:“为什么?”
“因为你还太小。”她说,“你应该先喜欢很多东西。”
梦野怔住。
喜欢很多东西?
他像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
在梦野久作的世界里,喜欢是很危险的事。喜欢的玩具会被拿走,喜欢的人会怕他,喜欢的地方会变成禁闭室之外永远抵达不了的图画。后来他学会不喜欢,学会把所有想要都扭曲成破坏。因为讨厌比喜欢安全,恨比喜欢不容易被夺走。
她却说,你应该先喜欢很多东西。
梦野抱着人偶,小声问:
“比如呢?”
她想了想。
“游乐园。”
梦野眨眼。
“海洋馆。”
“花火节。”
“山里的寺庙。”
梦野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
那些词对他而言像从很远的世界飘来的纸灯笼。游乐园,海洋馆,花火节,山寺。它们不属于港口□□的地下室,不属于冰冷的房间,不属于警告与恐惧。
“我可以去吗?”他问。
她点头。
“可以。”
兰波猛地看向她。
“小姐。”
她转头看他。
“我们出去住几日吧。”
兰波一瞬间没有回答。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
横滨才刚经历完第一个愿望。
费奥多尔正在暗处准备第二个愿望。
菲茨杰拉德、涩泽、魏尔伦、绫辻、侦探社、特务科,全都盯着她。
而她说,我们出去住几日吧。
带着梦野久作。
去游乐园,海洋馆,花火节,还有山里的寺庙。
兰波心中第一反应当然是危险。
第二反应是荒唐。
第三反应却是不可抑制的、羞耻而明亮的欣喜。
我们。
又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