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看着她。
“你刚才不是在实现愿望。”
她问:“那是什么?”
“你在拒绝它的爱。”
她说:“不可以吗?”
太宰笑了一下。
“当然可以。只是那些人知道以后,反而会更爱你。”
兰波脸色微沉。
中也皱眉:“为什么?”
太宰看着她,声音轻飘飘的。
“因为她终于表现出了一点点像‘负责’的样子。”
安吾垂下眼。
太宰说得没错。
她不再只是实现愿望然后旁观后果。
她把异能送回本体。
这意味着她承认,愿望之后的事情与她有关。
哪怕只是很小的一点。
可对那些已经爱上她的人而言,这一点便足够致命。
兰波看着她,心口又开始隐隐发疼。
他既为她这样做而感到庆幸,又因太宰说中真相而感到不安。
因为他也更爱她了。
不是因为愿望的代价。
只是因为她低头对那团结晶说:你不是为爱我而生的。
兰波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也这样对他说呢?
兰波,你不是为爱我而生的。
回去吧。
回到你的任务,你的欧洲,你的诗,你原本的人生里去。
他会回去吗?
兰波不知道。
他只知道,仅仅想象这一幕,他就几乎无法呼吸。
费奥多尔在雾中轻轻叹息。
“您真是越来越残忍了。”
她看向他。
费奥多尔微笑。
“先让它爱您,再让它离开您。您称之为归还,我却觉得那更像放逐。”
“费佳。”她说。
这个称呼让费奥多尔眼神一软。
可她接下来的话却很冷。
“闭嘴。”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中也差点笑出声。
太宰眨了眨眼,露出看热闹的表情。
费奥多尔的笑容僵了很短的一瞬,随后又恢复温柔。
“如您所愿。”
涩泽看着这一幕,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我现在开始嫉妒他了。”
兰波冷冷看向他。
涩泽说:“她叫他费佳,却叫我闭嘴都不愿叫名字。”
中也终于忍无可忍:“你们到底有没有正常人?”
太宰举手:“我算吗?”
“你最不算!”
雾气仍未散去。
但第一愿望后的异能结晶们没有立刻扑来。
它们像是被她刚才的命令震慑住,又像是在犹豫。
愿望吸引它们。
可她拒绝它们抛弃本体。
这让异能们陷入了某种奇怪的矛盾。
想靠近她。
又被迫想起自己属于谁。
就在此时,江户川乱步终于抵达。
他喘得不厉害,只是脸色很臭,显然对这一路的雾气、混乱和一群大人制造出来的麻烦极其不满。
福泽谕吉跟在他身后,身上有几道战斗痕迹。因为雾的关系,侦探社里多数异能者都受到了影响,福泽能赶来,显然付出了不小代价。
乱步刚走进庭院,就指着她说:
“你刚刚做错了一件事。”
兰波立刻皱眉。
她却问:“什么?”
乱步鼓着脸。
“你不该让那团异能自己决定回去。”
众人一怔。
太宰眼神微动。
乱步继续道:“它不是完整的人。它的决定不能代表本体。它想回去,是因为你提醒了它的本能,但这仍然不是那个父亲完整清醒后的选择。”
她看着乱步。
乱步说:“不过你也做对了一件事。”
“什么?”
“你没有收下它。”
乱步的声音难得很认真。
“以后也不要收下任何被雾分离出来的异能。一个都不要。只要你收下第一个,后面就全部都完蛋了。”
涩泽轻声道:“可那会很美。”
乱步瞪他。
“闭嘴,变态收藏家。”
涩泽微笑不语。
乱步看向太宰。
“你也别随便碰她。”
太宰无辜道:“我还没碰呢。”
“你就是想碰才更麻烦!”乱步烦躁地说,“要是你的异能能无效化她还好,要是不能,你就会变成费奥多尔那边最想看到的第二个证明。”
太宰笑容淡了些。
“证明什么?”
“证明她不是异能。”乱步说,“或者证明她的规则比异能更高。”
费奥多尔轻声道:“不愧是江户川乱步。”
乱步嫌弃地看他。
“别夸我,恶心。”
费奥多尔笑了笑。
福泽走到她面前。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急着质问,也没有因第一愿望的成功而露出动摇。
他只是低头,看着她。
“那个孩子活下来了。”
她点头。
“嗯。”
“这是好事。”
她看着他。
福泽继续道:“但从现在开始,每一个痛苦的人都会认为,自己也有资格成为下一个。”
她说:“他们本来就有。”
福泽沉默片刻。
“是。”
这一个字很沉。
福泽谕吉不会否认普通人的痛苦,也不会高高在上地说谁的愿望不值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英雄主义若开始衡量谁更配被拯救,便已经走向冷酷。
可是横滨承受不了无限的奇迹。
她也承受不了。
福泽说:“所以我们必须守住剩下两次。”
她问:“怎么守?”
福泽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很难看。
阻止许愿者靠近她。
甚至在必要时,伤害许愿者。
他们保护她,也保护横滨,可同时也在阻止痛苦的人抵达奇迹。
这就是愿望最残忍的地方。
它逼好人变得冷酷。
也逼冷酷的人承认自己并非没有愿望。
乱步忽然说:“不对。”
福泽看向他。
乱步皱着眉,像终于意识到某个更糟糕的问题。
“剩下的不是两次。”
所有人一静。
她也看向乱步。
乱步指向那片仍未散尽的雾。
“你说横滨有三次愿望。刚才那个算不算第一次,取决于你承认不承认异能是许愿者。”
她轻声道:“我承认了。”
“但是许愿的是异能,不是人。”乱步说,“而你最开始说的是任何人。”
太宰低声道:“文字漏洞。”
绫辻的声音再次从通讯里传来。
“准确来说,是规则定义被迫扩张。她承认异能作为媒介可以传递愿望,但未必承认异能拥有独立许愿者资格。”
乱步哼了一声:“少用那么多复杂说法。意思就是,这个愿望可能算半个。”
中也忍不住道:“愿望还能算半个?”
太宰看向她。
“能吗?”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算一次。”
乱步盯着她。
“你确定?”
“嗯。”
“为什么?”
她看向雾外已经消失的父女方向。
“因为她确实活过来了。”
没有比结果更直接的承认。
她实现了愿望。
所以那就是一次。
不论许愿的是人、异能,还是被痛苦推出口的某种残响。
乱步鼓起脸,却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她不是在讲逻辑。
她是在承担后果。
太宰低声笑了一下。
“又来了。”
中也皱眉:“什么又来了?”
“她又给了大家一个爱她的理由。”
兰波闭了闭眼。
他几乎不想承认太宰说得对。
可事实就是如此。
她可以钻规则漏洞,说异能不是人,因此第一个愿望不计入三次。这样她仍有三次机会,也能给自己留下余地。
但她没有。
她说算一次。
因为孩子活过来了。
因为她承认这就是她做出的改变。
这份承担很小,却足以让所有正在观察她的人心口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