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泽一怔。
她看着他。
“你总是把活着的东西做成展品。”
雾气凝住了。
这句话像一枚针,刺进涩泽龙彦最深的地方。
他不是没有被指责过。
怪物,杀人鬼,疯子,收藏家。
这些词他听过太多,甚至已经变成一种装饰。他不在意旁人憎恨他,因为憎恨本身也是他观察生命的一部分。
可她说的是:你总是。
仿佛她看见的不是一次行为,而是他整个生命里反复重复的空洞。
涩泽忽然感到一种陌生的疼痛。
不是身体的。
更不是羞耻。
像一间摆满展柜的空旷房间里,终于有人推门进来,说这里太冷了。
他应该愤怒。
应该杀死她。
应该把这份不适也做成收藏。
可他只是看着她,低声问:
“如果我不是这样,我还能是什么?”
这个问题太轻。
轻到连涩泽自己都像是没有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
太宰的神情微微变了。
兰波也沉默下来。
她没有回答。
因为有些问题不是愿望。
也不是她能替人回答的东西。
费奥多尔忽然轻声笑了。
“涩泽君,看来您也快了。”
涩泽没有看他。
只是继续看着她。
“我现在有点明白了。”他说。
“明白什么?”
“为什么他们都会爱您。”
她看着他。
涩泽微笑。
“因为您让人觉得,自己也许不是一件已经完成的收藏品。”
这句话说出口后,涩泽像是自己也觉得新奇。
他这样的人,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中也皱眉:“这家伙到底在自我感动什么?”
太宰轻声道:“不要打断。收藏家刚刚发现自己可能还活着。”
中也看了太宰一眼,难得没有反驳。
远处的异能结晶越来越近。
她转头看向太宰。
“你能让雾停下吗?”
太宰摊手:“理论上,触碰涩泽本人或核心也许可以。”
涩泽微笑:“你可以试试。”
中也冷声道:“那还等什么?”
太宰却没有动。
他看着她。
“问题是,雾停下之后,这些已经爱上你的异能会怎么样?”
她安静了。
第一团许愿的异能仍伏在她脚边。
它因为愿望停下了攻击,也没有回到本体身上。
若雾消失,它会回去吗?
还是会抗拒回归?
若它抗拒,本体会怎样?
没有人知道。
绫辻行人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
“不会。”
所有人一怔。
安吾连忙接起通讯。
“绫辻老师?”
通讯另一头,绫辻行人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冰冷。
“雾的规则是分离异能,雾消失后异能回归本体。但她的愿望规则在雾中叠加了一层新的因果。许愿之后,异能不再只受涩泽规则影响。”
太宰微微眯眼。
“也就是说?”
“那个异能回不去了。”绫辻说,“至少不会自动回去。”
兰波脸色一沉。
中也看向脚边那团结晶。
“那它的本体怎么办?”
“失去异能。”绫辻道,“或者形成永久性缺损。”
安吾呼吸一滞。
“那孩子的父亲……”
“他救回了女儿,代价不只是爱上她。”绫辻声音冷淡,“还可能永远失去异能。”
庭院安静下来。
那团异能结晶听见了,却没有任何动摇。
它仍伏在她脚边。
像是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献祭。
她垂眸看着它。
“你知道吗?”
结晶轻轻颤动。
“知道。”
“你愿意?”
“愿意。”
“他愿意吗?”
结晶沉默了。
这一次,它无法回答。
因为它只是他的异能。
只是他的愿望。
不是他完整的人。
太宰低声道:“这才是问题。”
愿望从来不会询问人的全部。
它只抓住最痛的那一瞬。
那一瞬里,佐久间遥人愿意用一切换女儿复活。
可当女儿真的回来,当他带着她继续活下去,当未来需要他面对失去异能、失去力量、失去原本人生的后果时,他还会不会说愿意?
愿望不会等人想清楚。
它只会在最痛的瞬间开口。
她蹲下身,看着那团异能结晶。
“回去吧。”
结晶颤抖。
“我想留在您身边。”
“回去。”
她的声音并不重。
可这一次,带着某种不容商量的冷淡。
“你属于他。”
结晶抬起头。
“可是我爱您。”
她说:“那也要回去。”
雾中所有人都看着她。
兰波眼神微动。
太宰也微微一怔。
这是她第一次明确拒绝爱意的停留。
不是拒绝愿望。
而是拒绝愿望之后生出的依附。
结晶剧烈颤抖起来。
它似乎痛苦到极点,身体表面的光一层层碎裂,又重新聚合。
“我不想离开您。”
“我知道。”
“那为什么……”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结晶表面。
那一瞬间,结晶安静下来。
“因为你不是为爱我而生的。”
她轻声说。
“你是为了保护他而生的。”
结晶僵住。
这句话像是唤醒了它更深层的本能。
它原本是佐久间遥人的异能。
也许并不强大,也许只是在爆炸中下意识护住孩子,也许它从来没有真正被人记住名字。可它存在的意义,从来不是跪在她脚边。
它属于那个抱着女儿逃出火场的父亲。
属于那个在失去意识前仍想救回孩子的人。
结晶缓缓转身。
远处,佐久间遥人抱着女儿,正踉跄地回头看它。
他眼里还有对她的狂热爱意,却也有对自己异能的茫然和恐惧。
结晶向他飘去。
很慢。
像每一步都在割舍。
当它重新触碰本体时,佐久间遥人浑身一震。
光融入他的身体。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像承受了巨大的痛苦,却没有松开怀里的女儿。
片刻后,他抬起头。
异能回归了。
但不完全。
他的眼神仍然改变了。
那份对她的爱意没有消失。
甚至更深。
可是他没有再跪下。
他抱着女儿,红着眼对她俯身。
“谢谢您。”
她点头。
“向前走吧。”
佐久间遥人看着她,像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咬紧牙关,抱着女儿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消失在雾里。
第一个愿望结束了。
没有毁灭城市。
没有杀死任何首领。
没有复活某位足以改变横滨格局的人。
只是救了一个小女孩。
可所有人都知道,事情已经彻底变了。
因为规则被证实了。
异能可以成为愿望的嘴。
代价可以同时落在本体与异能上。
而她可以命令已经爱上自己的异能回到本体身边。
这一点,甚至比实现愿望本身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