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久间遥人怀中那只垂落的手指,微微蜷起。
“爸爸……”
很小的声音。
却让整个雾中的港口都像是静了一秒。
佐久间遥人猛地睁开眼。
他本该重伤濒死,却因为愿望的余波被强行吊住了性命。他低头看见怀里的女儿,眼神先是茫然,随后一点一点被不可置信的狂喜撕开。
“美绪?”
女孩虚弱地睁着眼。
“爸爸,好冷。”
男人把她抱得更紧,浑身发抖,像要把自己所有体温都给她。
“没事了,没事了……爸爸在这里,爸爸在……”
他的声音忽然停住。
因为他看见了她。
白发,金眼,站在雾中,刚刚将死去的孩子从死亡里带回来。
佐久间遥人脸上的狂喜并没有消失。
只是某种更深、更不可控制的东西开始从那狂喜底下升起。
他望着她。
眼泪不断落下。
“您……”
他甚至说不出完整的话。
只是抱着孩子,慢慢跪了下去。
不是因为感激。
也不是因为信仰。
是因为愿望实现后的代价终于回到了他身上。
他爱上了她。
以一个父亲失而复得的全部重量,以一个濒死之人抓住神迹的全部疯狂。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感激,有崇敬,有恐惧,有某种近乎本能的依恋。
那不是爱情最柔软的部分。
而是爱里最容易走向献祭的部分。
“请让我……”佐久间遥人颤声说,“请让我为您做些什么。”
兰波闭了闭眼。
来了。
这就是开始。
被她救下的人不会只说谢谢。
他们会想偿还。
会想靠近。
会想证明自己值得被拯救。
会想把余生供奉给她,以此让那场奇迹不显得像一场偶然。
她看着佐久间遥人。
“带她离开吧。”
男人怔住。
“可是我……”
“她很冷了。”
这句话很轻,却让男人低头看向怀里的女儿。
美绪正虚弱地抓着他的衣领。
她才刚刚从死亡里回来,身体仍然冰冷,眼神也带着惊吓后的茫然。
佐久间遥人的神智像被这一声微弱呼吸拉回来了一点。
他颤抖着点头。
“是……是。”
他抱起孩子,踉跄着往雾外走。
那团曾经替他开口的异能结晶却没有立刻回到他身上。
它仍停在她面前。
金色的光落在结晶表面,像某种过于虔诚的残留。
太宰低声道:“麻烦。”
那异能结晶慢慢低下头。
它不再攻击本体。
也不再因涩泽的雾而狂躁。
它像一只被驯服的野兽,安静地伏在她脚边。
中也皱眉:“这东西怎么还不回去?”
涩泽的眼睛亮得惊人。
“因为它也支付了代价。”
费奥多尔轻声补充:“或者说,它也爱上她了。”
兰波的神情难看到极点。
第一愿望的结果出现了。
孩子复活。
本体爱上她。
异能也爱上她。
而且被分离出的异能似乎因为这份爱意,暂时摆脱了攻击本体的冲动,转而向她臣服。
这听起来像好消息。
却比坏消息更糟。
因为横滨此刻有无数被雾分离出的异能。
如果它们知道,向她许愿便能不再受涩泽规则驱使,便能找到新的中心,便能从杀死本体的命令里解脱出来。
那它们都会来。
雾气中,第一团异能结晶低伏在她脚边。
随后,远处第二团、第三团、更多团光影开始转向。
像无数只原本失控的眼睛,同时找到了月亮。
中也脸色骤变。
“喂,这不太妙吧。”
太宰低声道:“当然不妙。”
安吾扶着墙,声音发紧:“如果所有异能都向她聚集,横滨的异能者会怎样?”
涩泽龙彦回答了他。
“会失去异能。”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或者,被异能抛弃。”
中也猛地看向他。
涩泽微笑:“多么美丽。异能第一次不是为了杀死本体而行动,而是为了追随另一个存在。”
太宰冷声道:“你看起来很高兴。”
“我当然高兴。”涩泽看着她,“我正在见证一种全新的收藏形式。”
兰波终于动了。
即使没有异能,他仍然极快。
他一拳击向涩泽,却被雾中忽然出现的结晶挡住。那不是兰波的“彩画集”,而是另一个异能者分离出的防御类异能。它挡下攻击后,没有反击兰波,反而向她所在的方向移动了一点。
涩泽笑意更深。
“看,它们都想靠近您。”
她看着那些逐渐从雾中聚集而来的异能结晶,神情第一次出现了近似困扰的变化。
不是恐惧。
像一个人发现原本只打算喂一只猫,结果整座城市的野猫都来了。
太宰看了她一眼。
“小姐,你有没有办法让它们停下?”
她想了想。
“有吧。”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说:“只要实现它们的愿望。”
中也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那不是更糟吗!”
她点头。
“嗯。”
太宰深深叹气。
“你也知道啊。”
兰波走回她身侧,低声道:“小姐,不能再许愿了。”
她看向他。
“那这些异能会继续攻击本体。”
“太宰可以处理一部分。”
太宰立刻举手:“事先声明,我可没办法同时摸遍整座横滨所有异能者。”
中也烦躁道:“这种时候就别开玩笑了!”
太宰淡淡道:“我没有开玩笑。”
安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必须找到涩泽的核心。只要雾消失,异能会回归本体。”
涩泽微笑:“前提是,你们能做到。”
兰波冷冷看向他。
涩泽却望着她。
“小姐,我忽然有一个新的提案。”
“不要听。”兰波说。
涩泽轻声道:“让所有异能都向您许愿。”
雾气像是在回应他的话,远处传来无数结晶震动的声音。
涩泽继续道:“这样,它们都会爱上您。它们会不再攻击本体,而是成为您的收藏。”
“她不收藏异能。”兰波冷声道。
“不是收藏。”涩泽眼中闪着光,“是统领一个王国。”
费奥多尔低低笑出了声。
太宰看着他们两个,脸色冷得罕见。
涩泽说:“您可以拥有整座横滨的异能。不是通过夺取,不是通过杀戮,而是通过愿望。每一个异能都会自愿伏向您,每一个异能者都会因失去异能而不得不仰望您。您将成为所有异能的中心。”
兰波的声音压得很低。
“闭嘴。”
涩泽却仿佛已经沉浸在那幅画面里。
“异能者不再被自己的异能支配,异能也不再属于异能者。它们归于更高的存在。多么美丽,多么秩序,多么——”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打断了他。
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抬手,打了涩泽龙彦一巴掌。
力道并不重。
甚至以她的力量来说,轻得像拂落一片灰。
可涩泽的脸偏向一侧,白色长发从肩头滑落,红色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空白。
太宰眨了眨眼。
中也也呆了一瞬。
兰波看着她,连呼吸都轻了。
费奥多尔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她收回手,语气很淡。
“不要把它们说成东西。”
涩泽缓缓转回头。
脸颊上浮现出极浅的红痕。
他看着她。
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都不同。
之前的涩泽像收藏家,像观众,像把一切生命都视作展柜里宝石的人。可现在,他的笑容里出现了一丝近乎人类的狼狈。
他被她打了。
而她打他的理由,不是因为他想杀她,不是因为他制造雾灾,不是因为他亵渎了她。
而是因为他把异能说成东西。
“原来如此。”涩泽低声说。
他抬手摸了摸脸颊。
“您也会生气。”
她说:“有一点。”
“因为异能?”
“因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