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第 213 章

雨还在下。

花束滚落在排水沟旁,白色花瓣沾上泥水。

忧太倒在湿冷路面上,相册从怀中摔开,照片散了一地。他看见里香被车辆掩住的身影,看见红色缎带从行李箱把手上松开,被雨水卷到路边,也看见周围人张开嘴,却听不清他们究竟在喊什么。

等声音重新回来时,最先抵达的是他自己的哭喊。

“里香——”

那一声太尖锐,也太绝望。

七岁孩子体内尚未学会控制的咒力在瞬间失去所有约束,像海啸般沿着街道扩散。附近的玻璃同时震碎,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正在赶来的医护人员被无形力量推得无法靠近。

可真正将灵魂留住的,并不只有忧太。

里香也不愿意离开。

她已经等到了愿意接她回家的人,已经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房间,已经和忧太约好要一起认识那两只玉犬,也已经把红色缎带系在行李箱上,准备带进那个尚未真正见过的新家。

她不能在这里结束。

不能让忧太再一次独自留下。

更不能让家主回来以后,只看见一个空掉的位置。

两个孩子的执念在死亡发生的瞬间彼此咬合。忧太庞大而混乱的咒力抓住里香正在离开的灵魂,里香自身不肯消散的愿望则反过来固定了那份联系。她此前留在两人身上的保护印记也被卷入其中,金色光芒没有阻止死亡,却成为了一枚令里香保留部分意识的锚。

街道中央,阴影开始膨胀。

所有玻璃窗同时震动,停在附近的车辆发出刺耳警报。黑色咒力从忧太怀中涌出,先覆盖里香的身体,又沿着积水向四周扩散,浓重得令白昼瞬间失去颜色。

一双巨大的手从阴影中撑开地面。

紧接着是苍白而扭曲的头颅、层层叠起的牙齿,以及像被哭声强行拉长的躯体。那只刚刚诞生的咒灵几乎没有完整的人类形态,庞大的身体盘踞在医院入口,手臂却小心翼翼地环绕着忧太,没有真正碰伤他。

围上来的医护人员被恐怖的咒力压得无法呼吸。

有人想拉走忧太。

咒灵骤然抬头,张开的口腔中爆发出足以震裂墙体的尖啸。

“里香!”

忧太喊出名字的瞬间,那股狂暴的力量停了一下。

咒灵低下头。

它似乎已经无法理解自己的身体,也无法理解周围人惊恐的面孔,可它认得这个声音。庞大的手掌悬在忧太身侧,颤抖着收拢,又因为害怕伤到他而不敢真正落下。

“忧……太……”

破碎的声音从层层牙齿后挤出来。

几滴浓黑液体从它眼部流下,落在地面时发出腐蚀般的轻响。

它在哭。

它还记得忧太,还有……家主。

却已无法理解周围的一切。

任何试图靠近的人都会被视作敌人,任何过大的声响都会使那股特级咒力再度沸腾,附近建筑的墙面在声浪中浮现出细密裂缝。

她抵达医院时,雨势骤然变大。

空间穿行的力量尚未完全散去,墨色衣摆在身后扬起,金色光芒从脚下铺过湿润街道。原本被特级咒力压得无法抬头的人们忽然觉得周围一轻,像一座看不见的山终于替他们挡住了即将坍塌的天穹。

五条家尚未赶到,普通警察与急救人员也无法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

雨水正沿着她苍白的长发向下滴落,而原本令所有人本能战栗的怪物也在她出现后猛地僵住。

忧太抬起头。

他的脸上全是雨与泪,额角因摔倒留下擦伤,手掌和膝盖都在流血。那双原本便显得湿润的大眼睛此刻空得可怕,像一个刚刚失去全部方向的孩子,只剩下本能还在寻找唯一能够相信的人。

“家主……”

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

她却没有先走向忧太。

她看见了躺在地上的里香,也看见了盘踞在尸身上方的庞大咒灵。

她拥有回应愿望的力量,却不能诱导一个正在崩溃的孩子向自己祈求死者归来。那样的愿望所需要支付的爱意足以吞没忧太尚未长成的一生,更何况此刻里香已经与他的灵魂相连,贸然逆转死亡,谁都无法确定会留下怎样的残缺。

她只能先让他们停下来。

“里香。”

她叫出女孩的名字。

咒灵浑身一震。

那张无法辨认人类五官的面孔缓慢转向她,数层眼睑般的组织颤抖着张开,露出深处一点尚未被诅咒吞没的意识。

它记得这个声音。

记得病房里被耐心梳开的头发,记得草莓牛奶落进掌心时的温度,也记得有人曾经说过,既然已经看见了她,就不会再假装不知道她在那里。

“家……主……”

巨大的咒灵发出幼童般的呜咽。

狂暴的咒力随之衰弱了一瞬。

周围的人无法理解那个称呼,却能感觉到怪物的敌意正在退去。它低下头,像做错事以后不敢靠近大人的孩子,庞大的身躯一点点蜷缩,仍旧固执地将忧太护在中央。

她走到里香的身体旁,缓慢地单膝跪地。

雨水打湿了她的长发,苍白发梢落在深色衣袖与积水之间,像被泥泞折损的月光。她伸出手,替女孩合上没有完全闭起的眼睛,指尖在触及冰凉皮肤时,停留了比平时更久。

她并未流泪。

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不是一场骤然爆发的风暴。

更像连绵山峦在极遥远的地方同时低下了头,在暮色中缓慢崩塌;山体深处积压千年的岩层发出无人能听见的断裂,所有飞鸟失去了方向;又像一条横贯漫长岁月的河流终于越过堤岸,水声不曾喧嚣,河床却在黑暗中无声哭泣,将沿途每一片土地都浸入无从抵抗的哀恸。路边树叶停止摇晃。

那些因特级咒灵诞生而聚拢的低级诅咒纷纷伏在阴影里,不敢发出声音。有几只甚至在那份悲伤中自行崩解,仿佛无法承受这份痛苦。

雨落到她身侧时,竟变得比别处更缓慢,像是天地也在替她哭泣。

乙骨忧太怔怔望着她。

他从未见过她如此悲伤。

过去无论病房里出现怎样的怪物,无论外界发生多少危险,她都像一座不会动摇的高山,足以让他躲在山影之下安心呼吸。可现在,那座山本身正在悲恸。他伸出满是擦伤的手,却不知道应该触碰她的肩膀,还是替她擦去发间的雨水。

他无法安慰一座正在崩塌的山峦。

也无法拥抱一条已经漫过世间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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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之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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