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跪在原地,眼泪不断落下来。
“对不起……”
他的声音支离破碎。
“是我没有拉住里香。”
他还想说些什么,说这都是他的错,说自己会让身边的人不幸,说自己不会再拖累她。
可他的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忧太踉跄着扑过去,双臂紧紧抱住她,力气大得像要把自己钉在她身上。沾着雨水与血迹的手指攥住她后背的衣料,浑身都在发抖。
“求您……”
他的声音哽咽得无法完整。
她抬起手,护住他的后颈。
忧太把脸埋在她肩头,像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哭出声音的地方。
“求您别不要我。”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抬起来时,里面没有任何遮掩,也没有过去那种害怕给人添麻烦的退缩。失去已经把他逼到了无法继续懂事的位置,他只剩下最**的请求。
她望着他。
很久以前,另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孩子也曾抓住她的衣袖,却没有学会这样直接地说出挽留。他把恐惧藏进杀意,把依赖变成占有,直到所有人都只看见诅咒之王的残暴,再也看不见那个在山道上等待她回去的少年。
她已经因一次离开付出过太沉重的代价。
“我不会再离开。”
她的声音被雨声包围,却清晰地落进忧太耳中。
忧太仍旧没有松手。
她便补充道:“也不会再把你们留下。”
盘踞在旁边的咒灵发出低沉呜咽。
她抬头看向里香。
咒灵的手指轻轻抽动。
她抚过咒灵粗糙冰冷的指骨。
“是我来晚了。”
里香发出一声极低的哭鸣。
那声音不再具有攻击性,只像一个疼得太厉害、却不知道怎样说出口的孩子。巨大的身体向她靠近,又在即将碰到时停下来,仿佛仍旧记得不能弄伤她。
她没有退。
“对不起。”
忧太再也忍不住,抓住她衣服时用力得近乎痉挛。失去父母以后才勉强被她安抚下来的恐惧,在里香死亡的这一刻彻底卷土重来,甚至变得比从前更加深重。
所有他在意的人都会离开。
父亲、母亲、里香。
他已经无法承受下一个名字。
“里香,听得见我的话吗?”
它缓慢低下庞大的头颅。
“你现在很痛,也很害怕,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你仍旧认得忧太,也认得我,这就足够了。”
金色咒力从她掌心扩散,没有试图破坏咒灵的身体,而是沿着那些混乱的灵魂碎片一点一点缝合。每当光芒经过一处,里香的尖啸便减弱几分,原本因本能而张开的牙齿也缓慢闭合。
“我不会把你从忧太身边强行带走,也不会允许任何人以咒灵的名义伤害你。”
她看着那双藏在异形深处的眼睛。
“你会慢慢想起来。想起自己是谁,想起忧太,想起病房里的每一天,也想起我们已经替你准备好了房间。”
黑色眼泪再次从咒灵脸上落下。
“房……间……”
“朝着庭院。”她说,“窗帘还没有选好颜色。你可以回去以后自己选。”
里香的咒力剧烈震颤。
那并非攻击,而是一个已经死去的孩子终于意识到,自己仍然可以被允许回家的哭泣。庞大躯体低伏下来,额头几乎贴近她的手掌,喉咙深处挤出含混而委屈的声音。
“想……回家……”
“会回去的。”
她将掌心贴在咒灵额前。
“我答应你。”
五条家的术师赶到现场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特级咒灵盘踞在雨中的医院道路中央,庞大身躯足以遮住大半建筑,咒力浓度令检测咒具接连碎裂。家主却跪坐在它的m面前,怀中抱着浑身湿透的乙骨忧太,一只手仍然落在咒灵的指骨上。
没有任何人敢擅自发动攻击。
年长家臣最先低头。
“家主。”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平稳,只是比平日更低。
“封锁附近区域,先救治伤者。普通人的记忆不必大范围改动,只处理与里香形态有关的部分。”
“是。”
“调取全部监控,检查车辆、路面、司机的身体状况与过去二十四小时的行动记录。”
“是。”
“联系高专,让硝子准备能够容纳特级咒力的隔离室。不要让总监部接触忧太,也不许任何人将里香登记为待祓除对象。”
家臣低得更深。
“明白。”
她看向不远处覆着白布的小小身体,停顿片刻。
“最后,替里香处理好后事。”
这句话落下以后,她怀中的忧太又开始发抖。
她将手掌覆在孩子后颈,缓慢梳理他体内仍旧暴动的咒力。
“我会留在这里。”
忧太闭上眼,额头紧紧贴着她肩侧,像终于得到一根能够让自己继续呼吸的绳索。
事故调查进行得很快。
货车没有被咒术操纵的痕迹,司机身体里也没有寄生术式。车辆制动管因长期缺乏维护而磨损,路面油污来自半小时前一辆清洁车的泄漏,司机连续工作导致注意力下降,所有因素在同一个时刻叠加,最终构成了这场本可以避免、却并非由任何诅咒直接促成的事故。
羂索的残秽没有出现。
宿傩的咒力也不在附近。
甚至连她留在病房里的保护术式都完好无损——它能够阻止咒灵与术式,却无法阻止一辆失控车辆在雨中偏离道路。
似乎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这个结论没有令她轻松。
真正残酷的事情往往并不需要阴谋。世界上有太多死亡只是因为一枚零件没有被及时更换,一个疲惫的人低头多看了一眼仪表盘,或一片本该被清理的油污停留在错误的位置。
没有人策划。
没有人以里香为目标。
却仍然有一个已经看见归处的孩子,倒在距离新生活只剩一步的地方。
她站在医院临时腾出的房间外,看着五条家的术师将调查文件一页页呈上来,金色眼睛安静得没有波澜。
临时隔离室内,里香巨大的身体蜷缩在特制结界中。
她仍然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形态,也无法理解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忧太只要离开视线,她便会立刻不安,咒力沿着墙壁剧烈震动;可只要听见“忧太”或“家主”,她又会一点点安静下来。
忧太坐在她身边。
他握着里香一根指尖,低声向她讲家里的事。那些事情大多是他自己也只听说过的:朝东的房间、窗边的书架、会从影子里出来的黑白玉犬,还有一个名叫惠、似乎不太爱说话的孩子。
“里香的房间就在我隔壁。”他说。
咒灵眼部的黑色旋涡缓慢转动。
“隔……壁……”
忧太用力点头。
“我们还是可以一起去。”
里香的意识正在一点点从诅咒深处浮上来。她不再攻击进入房间的医护人员,也开始分辨不同的声音。家入硝子靠近时,她仍会发出警戒低鸣;她走进来时,里香却会主动将庞大手掌向旁边挪开,给她留出位置。
那天深夜,她坐在忧太身边,替已经哭到发烧的孩子更换额头上的毛巾。
忧太在半梦半醒间仍旧抓着她的手。
“您还在吗?”
“我在。”
“明天呢?”
“也在。”
“后天?”
她垂下眼,看着孩子因不安而皱紧的眉心。忧太似乎仍然害怕,却终于不再一遍遍确认,只把她的手拉到脸侧,慢慢睡去。
隔离室另一侧,里香安静注视着他们。
巨大的咒灵没有真正的眼泪了,眼部缝隙中却仍有深色液体缓慢落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那具已经无法回去的人类身体所在的方向,喉咙里挤出含糊而悲伤的声音。
“家主……”
她起身走过去。
里香低下头,像从前那个坐在病床上、等她替自己梳理长发的女孩。
她将手掌覆在咒灵冰冷的额侧。
“我在这里。”
里香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
窗外,冬雨终于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很窄的缝隙,月光落在医院庭院里,也落在那辆尚未来得及运走的行李箱上。箱子把手旁,红色缎带已经被人从积水里捡起,清洗干净,重新系好。
东京地下,羂索回到那座废弃蓄水设施时,额前的伤口已经止血。
宿傩只看了一眼,便知道他刚刚与谁交过手。
“她为什么停下了?”
羂索将染血的手放下,笑意温和得几乎没有破绽。
“似乎有新的孩子出了事。”
他当然已经感知到东京另一端诞生了一股异常庞大的咒力。那种规模足以被评定为特级,气息里还混杂着她留下的因果痕迹。只需要稍加调查,他便能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他没有立刻说。
宿傩已经足够在意她身边那些人,没有必要再让他知道,她今日竟然会为了两个刚认识不久的孩子,放弃一次几乎能够杀死自己的机会。
羂索走到术式茧前,将新收集的咒力注入其中。
外层黑线轻轻收缩,像一颗尚未成形的心脏跳动了一次。
水泥梁下方忽然多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斩痕。
宿傩面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做的?”
“不是。”
这一次,羂索说的是实话。
宿傩盯着他看了片刻,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可信度。
“她没有杀你。”宿傩忽然道。
“是啊。”
羂索低下头,唇边的笑意藏进阴影。
“她没有杀我。”
他愿意暂时相信,这是因为她仍然记得从前。
至于她真正离开的理由,反而不那么重要。
宿傩的眼神逐渐阴沉。
千年前,她也曾为了他的死亡如此悲伤。
如今,她又为了后来出现的某个孩子,放弃了亲手杀死羂索的机会。
凭什么?
她的愧疚、悲伤与温柔原本都应该属于他。那些人不过在他死去之后侥幸占据了空缺的位置,却一个接一个让她停步,让她弯腰,让她把本该只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分得越来越薄。
他的手指压在茧边缘。
术式核心深处,两枚彼此不同的记忆锚点同时亮起。
一枚指向宿傩仍是她身边唯一孩子的旧日。
另一枚则指向更遥远的、尚且没有天元与宿傩的过去。
“尽快完成。”
羂索看着宿傩眼中重新燃起的执念,缓慢弯起唇角。
“当然。”
蓄水设施上方,城市依旧灯火通明。
当黎明的第一线光落进隔离室时,忧太仍靠在她身旁熟睡。特级咒灵蜷缩着庞大身躯,将他们护在最内侧,像守着世上仅剩的两处归所。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
片刻后,里香也缓慢抬起头。
“家……主……”
她转过脸。
“嗯。”
咒灵眼部的黑色旋涡安静下来。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里香的额侧。
“等忧太醒来,我们就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