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通道两侧的结界骤然翻转,数百枚刻着不同姓名的木牌从墙体中浮出,试图用彼此交错的命运遮蔽他的本体。
她抬眸。
金色瞳孔深处亮起一道道细线。
所有伪装在一瞬间失去意义。
她的手已经伸向他的额前。
只差不到半寸,便能贯穿缝合线,将寄生在这具身体中的灵魂彻底拖出。
就在这一刻,她留在忧太与里香身上的印记同时震动。
最初只是极轻的一下。
随后,其中一枚保护印记猝然熄灭。
不是被咒术攻击,也不是遭到外力破坏。
而是它所保护的生命在极短的瞬间离开了□□。
另一枚印记则在同一时刻膨胀,像一颗被绝望骤然撑裂的星体。庞大到难以估量的咒力沿着因果线逆流而来,其中混杂着一个孩子近乎崩溃的哭喊,以及另一道不肯离开的灵魂所产生的执念。
她的手停在羂索额前。
只有不到一瞬。
但已经足够他做出反击。
她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随后好不留念的转身。
下一刻,整条维修通道中的金色咒纹同时熄灭。
她消失了。
羂索仍站在原地。
一缕被金色术式切断的黑发从他额前缓慢落下。缝合线边缘渗出极细的血珠,只要她方才再向前半寸,他这具经营多年的身体便会彻底失去作用。
他没有立刻逃走。
而是伸手碰了碰额前的血。
指腹染红以后,羂索忽然低低笑出声。
那笑声起初很轻,随后在空荡通道里渐渐清晰,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愉悦。
她停手了。
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她仍然没有真正杀他。
“哈。”
他垂下眼,仿佛在替她寻找一个足以令自己满意的解释。
“你果然还是舍不得杀我。”
至于那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并不急于知道。
羂索活得太久,也等待得太久。一个人一旦将某种执念保存了千年,便总能从任何事实中挑出最符合自己愿望的部分。
她没有杀他。
这个事实,就足够了。
下午两点四十分,医院为两个孩子办完了所有出院手续。
五条家的车原本应当提前抵达,却因新宿附近突然出现的帐而被堵在另一侧街区。负责接人的术师遭到咒灵袭击,虽然没有重伤,却不得不暂时留在那里协助疏散普通人。他已经联络医院,请护士让两个孩子继续留在病房等待。
可住院部当天需要腾出床位,护士便带着他们前往一楼的休息区。两个不大的行李箱被放在长椅旁,忧太抱着那本翻旧的漫画,里香则把写有电话号码的纸条收在外套内侧口袋里。她今日穿了一条新裙子,是五条家上午送来的,颜色很浅,腰间系着细细的红色带子,发梢也用新买的发绳扎了起来。
她曾对着洗手间的镜子看了很久。
不只是因为裙子很漂亮,而是因为那是第一次有人在接她回家以前,提前替她准备了合身的衣服。
“她会喜欢吗?”里香问。
忧太很认真地看了一会儿。
“会的。”
“你怎么知道?”
“她说你穿亮一点的颜色会很好看。”
里香的眼睛立刻亮了,却偏过脸,装作自己并不在意。
等待的时间比预想中更久。护士被临时叫去处理急诊,只叮嘱两个孩子不要离开休息区。医院大门外正在下雨,车辆从湿润的路面上驶过,轮胎卷起细碎水雾。
里香隔着玻璃看见街对面便利店门口挂着一排透明雨伞。
“我们是不是应该给她买点东西?”她忽然问。
忧太愣了愣:“买什么?”
“她给我们准备了房间,还买了衣服。”
“可是我们没有多少钱。”
两个孩子将口袋里的零钱全部拿出来,最后只够买一瓶草莓牛奶和一小束便利店收银台旁出售的雏菊。里香想了想,决定买花。家主似乎什么都不缺,只有收到孩子递来的东西时,神情才会变得比平常柔和一点。
便利店就在医院出口斜对面,中间隔着一条供救护车与配送车辆通行的内部车道。雨并不大,行人信号灯也已经转绿。里香拉着忧太的手,走到一半时,忧太口袋里的纸条被风吹了出来。
那是电话号码的备份。
忧太下意识松开手,回头去捡。
里香也跟着停住。
医院东侧的服务道路上,雨又落了下来。
不是暴雨,只是细密而寒冷的冬雨,将柏油路面润出一层发亮的水膜。住院部与办理出院手续的综合楼之间隔着一条不宽的内部车道,平日只有运送药品与餐食的车辆经过,速度很慢,路口也有醒目的减速标志。
五条家派来的车辆已经停在综合楼前。
随行家臣正在里面确认最后一份文件。护士临时接到电话,需要将两个孩子的药物清单送过去核验,便让社工陪他们从连廊旁的斑马线经过。
一辆运送床单的小型货车从道路尽头驶来。
司机没有超速,也没有饮酒。他只是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在低头确认仪表盘异常指示灯的那一瞬间,前轮碾过一片被雨水覆盖的油污。车辆骤然偏转,司机慌忙踩下刹车,磨损严重的制动管却在同一刻破裂。
刺耳的摩擦声撕开雨幕。
社工最先回头。
她的脸色瞬间失去血色,伸手想抓住两个孩子,却因脚下湿滑摔倒在地。
忧太站在车道中央。
他像忽然回到了那场夺走父母的事故里。刺鼻的橡胶味、失控车辆的轰鸣、周围人的尖叫与雨水落在脸上的冰冷触感同时涌来,使他的身体彻底僵住。
里香没有僵住。
她甚至没有时间思考。
女孩松开行李箱,扑过去推开忧太。她的力气并不大,却足够让他踉跄着摔向斑马线另一侧。
下一瞬,货车撞了上来。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