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本应当在下午两点去医院。
早晨九点,五条家的人已经将两只行李箱送进病房。忧太的东西很少,除了几件衣服,便只有父母留下的一本相册、几本漫画和她送的书夹;里香则把每一件新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连拆下来的包装纸都舍不得丢,最后被护士劝了很久,才同意只留下一条系在礼盒上的红色缎带。
“家里真的有狗吗?”里香问。
“是式神。”忧太小声解释,“她说过,一黑一白。”
“式神也可以摸吗?”
“应该可以吧。”
两个孩子正在讨论新家里会有什么,忧太偶尔说得慢一些,里香便替他补上。病房里的窗帘已经拉开,午前阳光落在地板上,将两只并排放好的行李箱照得很亮。
她本该在这里。
可上午十一点十三分,东京西侧三处结界同时出现异常,城市里的动乱持续扩大。
第一处位于地铁换乘站,大量普通人在没有实际火情的情况下闻到焦糊气味,争相逃离;第二处是一所大型商场,十几名顾客同时声称看见天花板垂下人形黑影;第三处则在一片住宅区,数百只低级咒灵如同被某种力量催熟,在半个小时内接连显现。
这些咒灵并不强。
真正异常的是它们出现得过于整齐,仿佛有人有意计算过人群恐惧达到顶点的时间。
她站在医院门口,听完术师的汇报后,目光落向远处城市上方。
普通人的视线只能看见初冬清澈而苍白的天空,她却能看见无数混浊咒力正沿着街道向西汇聚,像一张缓慢收紧的网。
其中有羂索的气息。
非常淡,却没有完全遮掩。
那几乎像是一种挑衅。
她转身回到病房。
忧太和里香同时抬头。两个孩子显然已经从她的神情中察觉到变化,原本的期待迅速染上一层不安。
“发生了一些事情。”她说,“我需要先离开一会儿。”
忧太眼里的光微微暗下去。
里香握住行李箱拉杆,指节收紧,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装作不在意:“那要什么时候回来?”
她看了一眼时间。
“不能确定,但我会尽快。”
里香抿住嘴唇。她显然并不满意这个答案,却也知道眼前的人不会为了安抚她而给出无法保证的时间。
忧太从床边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的身体尚且单薄,宽大的外套让肩膀显得更窄,仰头时,那双深色眼睛里盛着一种不敢过分显露的恳求。
“我们可以等您。”他说,“多久都可以。”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
“不要离开病房。五条家的人很快会来陪你们。”
忧太点头。
里香也走过来,抓住她另一侧衣袖。
“你答应过,会亲自来接我们。”
“我会的。”
她的回答没有犹豫。
“房间已经准备好了。你们的衣物和书也都送到了家里,惠在玄关给你们留了拖鞋。”
忧太似乎终于松了口气。
里香有些不安,却也懂事的不再挽留。
她离开以后,两个孩子在窗边站了很久。
负责交接的社工看见他们的模样,笑着说家她只是在处理工作,很快便会回来。忧太认真点头,里香却没有回答,只把那条从礼盒上留下的红色缎带系在行李箱把手上,仿佛这样便能替自己固定住某个尚未真正抵达的归处。
她在东京西侧找到了羂索。
废弃地铁维修通道里没有照明,只有应急指示牌泛着幽绿色的光。墙壁因潮气泛出深色水痕,远处不断传来人群奔跑与广播失真的声音。羂索站在两条轨道交汇的位置,身穿深色袈裟,额前缝合线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身边没有咒灵。
仿佛真的只是在等她。
“你来得比我想象中快。”他说。
她没有回应寒暄。
金色咒纹从脚下铺开,瞬间封锁整条通道。羂索提前布置的数重转移结界同时亮起,却在成形以前被一根根因果线钉入墙面,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看来你今日心情不太好。”
“为什么要制造那些咒灵?”
“既然你找到了我,应该已经猜到了大概。”
“羂索。”
她叫出他的名字。
声音不高,地下通道里的空气却骤然变得沉重。那些尚未散去的低级咒灵残秽在一瞬间被压得贴伏地面,连远处混乱的人群都产生一种莫名的心悸,仿佛某种比咒灵更危险的存在正在城市深处睁开眼睛。
羂索看着她。
他与她相识太久,足以分辨那张始终平静的脸上最细微的差异。
她今天不是来审问他。
也不是来确认计划。
她是真的准备杀他。
这个认知令他胸口产生一阵奇异的战栗。并非纯粹恐惧,反而像等待了太久的人终于得到一次足够沉重的注视。即使那目光里装着的是杀意,也比她将他视作某件需要稍后处理的旧物更加令人满足。
“你要杀了我吗?”他轻声问。
她的身影已经从原地消失。
下一瞬,羂索身后的墙面轰然塌陷。他在金色咒力落下前强行更换位置,袈裟下摆仍被切去大半,断裂布料尚未落地,便在空气中化作灰烬。
她出现在他原本站立的位置,苍白长发被地下气流向后掀起,眼底没有从前交手时那一点近乎旧识的克制。
羂索笑意彻底收敛。
他抬手放出储存已久的咒灵。数十只畸形身影从隧道墙壁中涌出,有的生着层层叠叠的人脸,有的身体像被挤压成细长的虫群。它们尚未扑到她面前,金色光线便从黑暗中一闪而过,所有咒灵同时停滞,随后沿着各自最脆弱的因果节点无声裂开。
没有血。
只有迅速消散的黑色残秽。
她越过它们,继续朝羂索走去。
那一刻,羂索第一次清晰意识到,她已经不准备再因为千年前的情谊给他留下退路。
他忽然有些嫉妒宿傩。
宿傩杀过那么多人,毁掉那么多她珍视的东西,却仍然能够凭借那个被遗弃的孩子的身份得到她的迟疑与纵容。轮到他时,她竟然真的可以将所有旧日一并舍弃,只剩下最纯粹的杀意。
凭什么?
明明最早与她讨论灵魂的人是他。
明明在宿傩出现以前,他便已经见过她坐在旧寺的残缺佛像下,见过她低头修补咒具时垂落的发丝,也曾与她在漫长雨季里争论人类究竟是否值得被拯救。
羂索抬手结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