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面宿傩坐在断裂的高台上,身体比刚复活时凝实了许多。黑色咒纹沿着脸侧与手臂舒展,红眸半阖,神情显得漫不经心,周身翻涌的咒力却使附近所有低级咒灵匍匐在地,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里梅站在他身后。
白发被地下湿气压得略显沉重,僧衣下摆凝结着一层细霜。他看向羂索时,目光里始终保留着清晰的不信任。
“你说过,只需要足够多的负面咒力。”里梅道。
“负面咒力只是燃料。”羂索用骨针轻轻敲了敲那枚术式茧,“记忆并非独立存在于大脑之中。它附着在灵魂、□□与因果上,越是活得长久,牵连便越复杂。要让一个人真正回到过去的状态,不能只是抹去几段经历,而要让她的意识沿着自己走过的路径逆流。”
宿傩终于抬眼。
“你确定这东西能做到?”
羂索笑了一下。
“至少能剥离最外层的记忆,让越靠近现在的经历越先消失。至于最终会停在哪里,取决于我们给术式留下怎样的锚点。”
“锚点由我来定。”
宿傩的声音并不重,水道里的铜铃却同时停住。
羂索看向他。
宿傩指尖把玩着一片已经褪色的竹片。那是从千年前旧庐遗址找到的东西,边缘有火烧与长期埋藏留下的裂纹,表面残留着极其微弱、几乎已经无法辨认的金色气息。
那是她曾经触碰过的东西。
也是那个年代里,她与宿傩共同生活过的证明。
“我要她回到记得我,却还没有这些碍眼东西的时候。”宿傩说。
五条悟、伏黑甚尔、天元、高专的学生、那些被她陆续接回身边的孩子,甚至如今依附在她名下的整个五条家,都被他归入了“碍眼东西”。
他当然知道,可以利用她的愧疚,让她一次次来到自己面前;也知道只要自己仍旧以那个被抛下的孩子自居,她便很难真正拒绝他。
可那不够。
愧疚只能让她停步,却不能令她的眼睛重新只注视他。
她已经见过太多人,承担了太多责任,也在漫长岁月里学会了与人建立一种他无法理解、也不愿接受的联系。她会为了五条悟赶回高专,会为了伏黑惠购置房屋,会记得夏油杰吃咒灵时的不适,也会因两个才认识不久的孩子在医院停留数日。
可凭什么?
明明最先被她从泥雪中抱起来的是他。
明明是他先拥有她给的名字,先在她的旧庐里醒来,先抓住她的衣角,也先看见她那些尚未学会如何照顾孩子的笨拙与耐心。
他们之间本该只有彼此。
宿傩垂下眼,将那片竹片握进掌心。
他们当然已经回不到真正的过去。宿傩比任何人都清楚,死去的人无法假装未曾死亡,发生过的背叛也不会因为遗忘而消失。他可以利用她的愧疚,让她一次次为当年的离开停步,却无法忍受那份愧疚之中始终隔着千年的血与尸骸。
可记忆若真的能够回溯,过去与现在的界线便不再那么重要。
只要她忘记后来的一切,他们便未必不能回到从前。她会不记得五条悟如何长大,不记得伏黑甚尔怎样留在那栋东京住宅里,不记得自己给伏黑惠取过名字,更不会记得医院中那两个等待她接回家的孩子。
至少在她再次睁眼的一刻,她的记忆里只会有他的存在。
他很想看一看五条悟发现那双金色眼睛不再记得自己时,会露出怎样的表情。那个总以“被她亲手养大”为傲的小鬼,也该尝一尝自己曾经等待千年的滋味。
宿傩唇角渐渐扬起。
“继续。”
羂索安静地观察着他,并未纠正所谓锚点的问题。
在术式核心更深处,还藏着另一枚不曾示人的标记。那枚标记来自更早以前——早到她尚未认识天元,尚未捡到宿傩,也尚未开始频繁插手人间纷争的时候。
那时,她仍相信旁观能够保持公正。
仍旧站在世间因果之外。
那才是羂索想让她抵达的位置。
他无法令如今的她认同自己的道路。
千年以来,他试过解释、辩驳、诱导,也试过用灾难迫使她承认人类本就需要被推动。可无论经历多少,她始终会站在那些被当作材料的人面前,用同样平静的目光告诉他——理解并不等于允许。
只要她仍旧保有这些记忆,她就不可能站到他这一边。
那么至少让她不要站在他的对立。面
回到她刚刚来到此地、仍习惯以旁观者身份看待众生命运的时期。
宿傩不需要知道这些。
羂索将骨针刺入术式茧最深处,那枚隐藏的锚点一闪即逝。
“继续制造恐惧吧。”他温声道,“再有几次足够规模的动乱,术式便能初步成形。”
宿傩瞥了他一眼。
“你最好没有别的心思。”
羂索笑意未变。
“我又能有什么别的心思?”
里梅眼里的寒意更重。
宿傩却没有继续追问。他需要羂索的结界与术式知识,羂索也需要他的咒力推动那些尚未成熟的咒胎。
一阵微妙的沉默,两人各怀心思。
羂索的目光掠过对方胸腹间隐约存在的一道古老术式痕迹。那是复活仪式完成时被他藏入灵魂深处的手脚,平时不会产生任何影响,却足以在宿傩最虚弱的时候成为一枚重新闭合封印的钉子。
等她陷入沉睡以后,等她再次苏醒之前,他会处理掉最后一个不稳定的合作者。
这些念头没有在他脸上留下痕迹。
他们都以为自己是最后的赢家,也都默契地没有询问对方为何需要同一个术式。合作建立在彼此利用之上,反而比所谓信任更加牢固,因为谁都知道背叛必然发生,只是不知道对方将在哪一刻先动手。
铜铃重新响起。
东京上方,无数普通人尚不知道,一场场看似彼此无关的骚乱正在被某只看不见的手有意串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