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布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声杯子落地的轻响。
塑料水杯并没有摔碎,只滚到病床下方,几滴水溅在地面上。一个女孩从帘后探出头,目光先落在她与忧太相连的手上,随后才转向门口的护士。
“对不起。”
女孩说。
“我手滑了。”
她的声音很清楚,比忧太更有精神,也更擅长让大人听见。
护士走过去替她捡杯子,语气带着一点忙碌中的敷衍:“下次小心。想喝水可以按铃。”
女孩乖巧地点头。
“谢谢。”
床边的水壶已经空了。
她看见里香床头没有任何属于探病者留下的东西,也看见她午餐的餐盘里只剩下一块没有动过的冷硬面包。
这是一个并不高明的试探。
但对于一个孩子而言,已经足够谨慎。
她没有立刻收回目光。
女孩大约与忧太同岁,黑发垂到肩下,发尾因为住院期间缺乏打理而有些毛躁,眉眼却生得精致明艳。她额角贴着一小块纱布,病号服袖口卷起一截,露出的手臂比同龄孩子更加纤细。
她看人的方式与忧太完全不同。
忧太的目光总会在与人接触时先退缩,像害怕自己的存在给对方增加负担。女孩却会迅速判断每一个人能带来什么,谁容易心软,谁只会口头安慰,谁拥有真正决定她去处的权力。
她已经在太短的时间里学会了利用懂事保护自己。
她注意到护士对来人的尊敬,也注意到随行术师虽然站在门外,却始终保持着近乎护卫的距离。她看见女子衣料暗纹的精致,看见她坐在忧太床边时不带怜悯的耐心,也看见那个一整日不怎么说话的男孩,竟然主动握住了她的手。
于是女孩制造了一点声音。
既不至于让人厌烦,又足以让视线落到自己身上。
她看了女孩片刻。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立刻回答:“祈本里香。”
声音依旧乖巧。
“你是来看望忧太的吗?”
她没有问为什么一个陌生孩子会知道忧太的名字。
医院里的孩子总有自己的观察方式。
“是。”
里香的眼睫微微垂下。
她没有立刻提出请求,只露出一个礼貌得略显生硬的笑容。
“忧太很安静,不会给人添麻烦的。”
这句话不像在评价刚认识的同病房孩子。
更像是在替某件商品说明优点,希望来访的大人不要因为麻烦而放弃。
忧太脸色微红,小声道:“我们还没有说过话。”
里香转头看他。
“但是我知道你的名字。”
“护士叫过。”
“所以我记住了。”
她说得理所当然,又重新看向她。
“您会接他离开吗?”
“出院以后会安排。”
“真好。”
里香笑了一下。
她的表情控制得很好,语气也没有明显羡慕,可手指却在被单下悄悄收紧,将布料捏出几道深褶。
她没有父母。
母亲在她很小时便因病去世,父亲则在几个月前死于一场原因不明的坠楼。原本暂时收留她的远房亲戚很快发现,孩子不仅性格不好控制,身边还经常发生无法解释的事故,于是以“精神状态异常”为由将她送进医院检查,此后只来过一次。
里香比忧太更早明白,不是所有大人都会因为孩子可怜便愿意留下。
所以她不哭。
不抱怨饭菜难吃,也不在护士忘记给自己换水时按铃。她会把药全部咽下去,会主动叠好病号服,甚至会在查房时说自己一个人也没关系。
懂事有时是孩子能够提供的唯一筹码。
她将自己变得足够轻,足够安静,足够不占位置,希望某个大人在衡量以后,觉得带走她并不会太麻烦。
她看向护士。
“她的监护人呢?”
护士迟疑了一下。
“祈本小姐的情况也比较复杂。暂时没有亲属愿意接回,福利机构那边还在寻找合适的安置家庭。”
里香立刻补充:“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她坐得很直,像在参加一场决定去留的面试。
“我会洗衣服,也会整理房间。吃什么都可以,不需要买很多东西。我晚上不会哭,生病也会自己按铃。”
忧太呆呆地看着她。
他还没有意识到里香在争取什么,只本能地觉得那些话听起来很难过。
她起身走到里香床边。
女孩的目光随着她移动,警惕与期待被藏在眼底最深处,嘴角仍维持着不会令人生厌的弧度。
她在床边坐下。
“谁教你说这些的?”
里香眨了眨眼。
“没有人。”
“那你为什么认为,被人照顾以前,需要先证明自己有用?”
女孩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她大概准备过许多答案。
可以说自己只是喜欢帮忙,可以说亲戚工作很辛苦,也可以说自己本来就比其他孩子成熟。可这些答案在那双金色眼睛的注视下忽然都显得太明显。
里香沉默了一会儿。
“你看起来没有被好好的照顾。”
这句话说得平静,没有刻意怜悯,却像一枚小针,准确扎进里香努力藏好的地方。
女孩的手指在被子下蜷了一下。
她讨厌被看穿。
可更讨厌自己因为这句话想哭。
她偏过头,看向窗外,故意用有些成熟的语气说:“医院有人照顾。”
“护士需要照顾很多病人。”
“亲戚偶尔会来。”
“他们不会每天来。”
“那也没关系。”里香说,“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甚至有些骄傲。
忧太坐在旁边,偷偷看她,眼里有一点羡慕。他觉得里香比自己厉害多了。里香不哭,也不总是害怕,她敢和医生争取想吃的东西,敢拒绝不喜欢的亲戚,甚至敢在护士忘记关窗时自己撑着床坐起来,把窗户推上。
他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