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第 202 章

入夜之后,医院里的咒力残秽会变得更加明显。

乙骨忧太失去双亲后的悲伤与恐惧正在不断外溢,那股过于庞大的咒力尚且找不到正确的出口,只能在无意识中吸引周围的负面情绪。最初只是灯管闪烁和仪器故障,渐渐地,病房墙角开始出现由恐惧凝结而成的低级咒灵。

她第一次看见那东西时,乙骨忧太正在睡觉。

一团形似婴孩、四肢却异常细长的黑影从床底缓慢爬出,张开的口腔里密密麻麻地挤着细小的牙齿。它沿着床单向上攀爬,尚未接近孩子的脚踝,身体便在无声无息间化为灰烬。

乙骨忧太在同一刻睁开了眼睛。

“刚才有什么东西吗?”

“只是一只虫子。”

她平静地收回手。

“现在已经没有了。”

他看着她,像是意识到她所说的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虫子,却没有追问。

那天她离开之前,在窗框内侧留下了一道极浅的印记。

印记既是保护,也是提醒。

深夜两点,印记被触动。

她重新赶到医院时,整层病区的灯光已经全部熄灭,备用电源也没有启动。走廊里弥漫着浓郁得不正常的咒力,几个值班护士倒在休息区,呼吸平稳,像是被强行拖入了梦境。

乙骨忧太的病房门紧紧闭着。

房间里,孩子正蜷缩在床头,输液架倒在地上,玻璃瓶摔得粉碎。由悲伤凝结成的咒灵从墙壁里探出大半身体,形状不断变化,时而像死去的父母,时而变成面目模糊的医护人员,一遍遍告诉他,没有人会真正留下。

她推开门时,乙骨忧太眼中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

“你来了……”

那声音里没有劫后余生的惊喜,反而带着一种长久等待后近乎委屈的确认。

仿佛他最害怕的并不是眼前的怪物,而是自己在最需要她的时候,她也会像其他人一样不再出现。

她越过满地碎片走到病床前。

咒灵发出刺耳的尖啸,躯体骤然膨胀,试图将她与孩子一同吞没。她没有回头,只抬起一只手,巨大的黑影便被某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压缩成不足指甲大小的一点,随后彻底消失。

乙骨忧太怔怔地看着她。

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受到她的强大。

那不是暴烈的、需要通过破坏来证明的力量,而是一种近乎绝对的从容。仿佛无论黑暗中出现什么,她都不需要提高声音,也不需要后退半步,只要站在这里,一切试图伤害他的东西便无法继续存在。

她检查了他被玻璃划伤的手背,确认伤口不深,才重新抬眼。

“是我来晚了。”

乙骨忧太摇头。

“你真的在这里。”

他忽然扑进她怀里。

动作发生得太快,连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等额头碰到她肩侧的衣料,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身体立刻僵住,像是下一刻就要慌忙退开。

她却先一步伸手,轻轻扶住了他的后背。

孩子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从喉咙里泄出来。

他哭得并不大声,甚至仍旧在努力忍耐,只是手指死死抓着她的衣袖,仿佛那是溺水之人唯一能够触及的东西。她没有告诉他应当坚强,也没有急于许诺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危险,只抱着他坐在病床边,任由那些无法说出口的惊惧一点点被泪水带走。

那一夜,她留到天亮。

乙骨忧太睡着以后仍旧抓着她的一根手指。

她低头看着孩子苍白而疲惫的脸,忽然想起天元许多年前对她说过的话。

只要她愿意停下来,便会不断有人向她伸出手。

因果从来不是一条只能远远观望的河。一旦涉足其中,水流便会浸湿衣摆,牵连起一个又一个原本陌生的名字。

她过去总认为,自己没有能力回应所有人的期待,因此最好的选择便是不让任何人依赖。

如今,她已经不再这样想了。

第二日,医院调整病房,将乙骨忧太转入了一间更便于观察的双人病室。

另一张病床上住着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女孩。

白色病号服显得她肩膀很瘦,头发散在枕边,脸色因为住院有些苍白,可眼睛很亮。那不是普通孩子见到陌生大人时的懵懂,而是一种过早学会判断形势的警惕。

她比乙骨忧太早两日住院,父母同样已经去世,没有稳定的监护人。负责她的社工正在联系远亲,但对方显然并不愿意承担长期照顾一个孩子的责任,只是碍于程序,始终没有正式拒绝。

里香与忧太起初并不认识。

两张病床之间隔着一道可以拉合的浅色帘子。她很安静,不像其他住院的孩子那样因为疼痛哭闹,也很少主动呼叫护士。护士送来什么,她便吃什么;夜里伤口疼得睡不着,也只是睁着眼睛望向窗外,从不发出太大的声音。

这种安静并不意味着她不懂得观察。

恰恰相反,里香比大多数同龄孩子更早地学会了如何判断大人的情绪。

她知道哪位护士心软,只要礼貌地说一句伤口有些疼,对方就会多替她掖一次被角;也知道哪位护工讨厌麻烦,所以即使水杯空了也不能连续按铃。她会在社工到来时表现得乖巧懂事,主动说自己不挑食、不怕一个人睡、也不需要准备太多东西,因为她明白,一个看起来不费心的孩子更容易被人接纳。

她甚至知道如何利用自己的境况,不能是夸张地哭诉,而是要在最合适的时候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脆弱,让大人意识到她的处境,却不至于因负担太重而产生退缩。

她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帘子另一侧听见乙骨忧太叫她。

那天她照常带来两份点心,其中一份是忧太最近愿意吃的软糕。帘子没有完全拉拢,里香从缝隙里看见她坐在病床边,将散落在被子上的书页一张张整理好。

乙骨忧太显然已经很依赖她。

他会在她与医生说话时一直看着她,也会在她起身时下意识跟着坐直身体,仿佛担心一个不留神,她便会从病房里消失。

里香安静地观察了很久。

从她进门开始,祈本里香就一直在观察。

里香没有父母可以依靠,也没有能够替她做决定的大人。她太早知道,世界不会因为你是孩子就对你好一点。相反,正因为你是孩子,大人们才会自以为可以替你安排所有事,然后用“这是为你好”堵住你的嘴。

所以她不轻易相信任何人。

可她也很聪明。

聪明到知道,若是眼前这个女人愿意伸手,她的处境会好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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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之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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