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听见这句话,眼神却比刚才更柔和了一些。
太懂事的孩子,往往不是因为天生成熟。
只是因为没有人允许她不懂事。
她在床边坐下。
“你当然可以。”她说,“但你不必什么都自己做。”
里香转回头。
“为什么?”
“你还小。”
里香皱眉。
她不喜欢这句话。
很多大人说“你还小”的意思,其实是“你不许决定”。可她说出来时,却像是在告诉里香,她可以不必过早把自己撑成一个大人。
里香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只好看向那个纸袋。
“里面还有点心吗?”
忧太立刻紧张起来。
那是她带给他的。
可下一秒,他又觉得自己这样很小气,于是赶紧把纸袋往里香那边推了一点。
“有的。”他说,“你可以吃。”
里香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她。
她说:“我不能吃太甜的。”
“里面有布丁。”她道,“少糖。”
里香安静下来。
她低头接过那盒布丁,手指碰到包装盒边缘,动作慢得像在确认它真的属于自己。忧太看着她,忽然也很高兴。那是一种奇怪的高兴,不只是因为里香得到了东西,而是因为他发现她不是只看见自己。
她也看见里香。
这让他稍微安心,又隐隐有一点说不清的失落。
里香吃第一口布丁时,没有立刻说好吃。
她只是抿着勺子,看向窗边那束阳光。过了一会儿,才很轻地说:“我很喜欢。”
忧太知道,这对里香来说已经是很高的评价。
她在床边坐下来。
“还想吃些什么吗?”
里香愣了愣:“什么?”
“你的午餐没有吃完,是不喜欢,还是不舒服?”
“我什么都可以吃,不挑。”
“我没有问你能不能吃。”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
“我问的是,你想吃什么。”
里香很久没有回答。
她似乎已经不太适应有人认真询问自己的喜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悄悄看了一眼她带来的纸袋,视线在露出一角的草莓牛奶上停留片刻,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都可以。”
她将那瓶草莓牛奶取出来,放到里香面前。
女孩没有立刻去拿。
她先观察她的神情,确认这并不是某种需要付出回报的交换,才伸出手,缓慢地抱住瓶身。
“谢谢您。”
这一声比刚才轻了许多,也少了几分刻意表现出来的乖巧。
乙骨忧太在另一张病床上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不高兴。
里香也没有家人,同样需要照顾,她只是得到一瓶牛奶而已。可当她坐在里香床边时,他心里仍旧生出一种模糊的酸涩,仿佛原本只照进自己病房的光,忽然也落到了别人身上。
他立刻为这种想法感到羞愧。
于是,当里香看向他时,他主动将自己那份尚未拆开的软糕递了过去。
“你要吃吗?”
里香没有接受。
她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床边的人,似乎很快明白了忧太为什么忽然表现得如此大方。
“不用了。”里香说,“那是她给你的。”
乙骨忧太的手停在半空。
她将两人的神情收入眼底,没有点破,只从纸袋里拿出另一份。
“我带了两份。”
里香这才接过去。
她离开病房以后,里香立刻掀开被子下床。
忧太愣了愣:“你不能下床吧?”
“我只是额头受伤,又不是腿断了。”
女孩赤脚踩在冰凉地面上,将掉落的水杯捡起来,又拖着输液架走到忧太床边。
她的动作很轻,完全不像刚才面对大人时那样刻意乖巧。
“她真的是你的亲戚?”
“很远的亲戚。”
“可她是来看你的。”
忧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里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很喜欢她吧?”
忧太的脸一下子红了。
那不是一个七岁孩子能够清楚区分的感情。
他只知道看见她以后心脏跳得很快,知道她握住自己的手时,所有可怕的声音都消失了,也知道她离开病房以后,那些被压下去的不安又开始从身体深处往外生长。
“她很好。”
他最后说。
里香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我也喜欢她,很喜欢。”
忧太抬眼。
女孩说得坦然,甚至带着一种隐约的挑衅,像在提醒他不能因为她最先是来看自己的,便理所当然地认为那份温柔只属于自己。
忧太并不擅长争抢。
可他仍旧轻声道:“她先来看的是我。”
里香眯了眯眼睛。
“但是她也会关心我。”
“因为你也没有人照顾。”
“你也没有。”
病房里安静下来。
两个刚刚认识的孩子同时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片刻后,里香将目光转向窗外。
雨水仍沿着玻璃往下滑,城市在灰白水痕后显得模糊不清。她不喜欢承认自己和别人一样可怜,可忧太坐在那里,黑发凌乱,脸色苍白,手背还插着输液针,确实与她一样没有人来探望。
这种相似使人不适。
也使人安心。
至少不是只有自己被留下。
“我叫里香。”她重新说了一遍。
忧太愣了一下。
“我知道。”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她刚才说过。”
“那不算。”
女孩坚持道。
忧太沉默几秒。
“乙骨忧太。”
“忧太。”
里香立刻省略了姓氏。
“你也可以叫我里香。”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认识彼此。
那天之后,她每次来到医院,带来的东西都自然而然地变成了双份。
她找负责里香的医生了解病情,又去见了社工。对方翻看资料时不断叹气,说女孩的远亲已经连续推迟了三次接洽,不出意外的话,里香出院后很可能会被送往临时安置机构。
“她表现得非常成熟。”社工说,“比许多年龄更大的孩子都懂事。无论安排什么,她都会说可以。”
她隔着玻璃望向病房。
里香正在替忧太捡起掉在地上的彩笔。
女孩动作利落,捡完之后还按照颜色重新排列整齐。忧太似乎说了句谢谢,她便扬起下巴,故作不在意地说这没什么。
“正因为太懂事,才更让人担心。”她说。
一个真正无忧无虑的孩子,不会时时刻刻思考怎样使自己更容易被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