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之前,他背对着天元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她会再次离开吗?”
天元无法给出预言。
漫长的岁月使祂比任何人都清楚,没有谁能够真正保证永恒。人的心会改变,世间的局势会改变,甚至那些看似不可撼动的因果,也可能因一次微不足道的相遇而偏离原来的轨道。
“我不知道。”天元说。
五条悟停住脚步。
“但她如今的停留,不再是因为被谁抓住了衣角。”
“这只是她自己的选择。”
同一时间,她已经抵达了东京近郊的一家医院。
那家医院靠近一片旧住宅区,建筑外墙被常年风雨洗得发灰,窗台上摆着几盆病人家属留下的绿植。走廊地面擦得很干净,却仍旧有消毒水与潮湿被褥混合的气味。午后的阳光从半开的百叶窗里切进来,落在白色床单上,像一格一格苍白的纸。
她来这里,最初是因为羂索的踪迹。
那条阴冷的线曾经在这一带短暂停留过。不是很明显,甚至像刻意擦去的足迹,只在某些病历系统、旧户籍记录和意外死亡报告里留下几处极不自然的空白。五条家的情报人员已经查了两天,最终将几份资料送到她面前。
其中一份属于乙骨忧太。
父母双亡,近期因身体衰弱与意外伤情住院,监护关系正在重新评估。家族登记里有极淡的一条旧线,往上追溯,竟然与五条家远亲相连。关系已经远到可以被普通人完全忽略,可在咒术界,血缘与咒力从来都不是能轻易忽略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病历旁附着一张咒力观测记录。
那不是普通孩子会有的咒力。
沉,深,尚未成形,却像一口被厚厚井盖压住的黑井,负责观测的术师都只敢写下“建议进一步确认”,不敢轻易评级。
招揽平民咒术师这种事,本不必她亲自来。可是这个孩子父母已经不在,又与五条悟有远亲关系。再加上羂索的线头从附近掠过,她便来了。
傍晚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医院外墙被雨水冲刷出深浅不一的痕迹,门口铺设的灰色地砖湿漉漉地反着光。她收起伞走进大厅时,自动门带进一阵潮湿的冷风,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药品和旧建筑特有的灰尘气味。
来往的人很多。
穿白衣的医护人员推着器械匆匆经过,病患家属坐在长椅上低声交谈,广播中机械的女声一遍遍提醒某位患者前往诊室。她只是站在那里,便与周围的一切显得格格不入。
并非因为衣着或举止。
她穿得很简单,外套上还留着几滴尚未干透的雨水,神情也称得上温和,可人们经过她身边时总会下意识放轻脚步,像是在拥挤嘈杂的尘世中忽然看见了一轮离得太近的月亮。
随行术师留在医院外,只有一名五条家的人提前与院方交涉。
负责接待她的护士起初还保持着公事公办的态度,抬头看清她的面容后,却莫名停顿了两秒,连原本准备好的询问都忘了出口。
“请问您是……”
“乙骨忧太的远亲。”
她把夜蛾准备好的证明文件递过去。
严格说来,这并不完全准确,但已经是最容易被普通社会接受的解释。
护士低头核对资料,又看了她一眼,声音不自觉柔和下来:“那孩子刚睡着不久。他最近情绪不太稳定,也不太愿意和陌生人说话。负责他的社工今天下午来过,暂时还没有找到合适的监护家庭。”
“请您跟我来。”
病房在三楼。
乙骨忧太住在靠窗的床位。
她进去时,少年正坐在床上,手里抱着一本已经翻旧的漫画书,却没有真正看进去。窗外樱树早已过了花期,只剩深绿叶片在风里轻轻晃动。阳光落在他脸上,衬得他肤色有些病态的白,眼下有明显的青影,黑发柔软地垂在额前,整个人瘦得像一张被雨水浸软的纸。
宽大的蓝白病号服套在他的身上,领口露出一截过分纤细的颈项,手腕贴着固定针管的胶布,苍白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血管。
他听见门响,立刻抬头。
那双眼睛很大,却总像在躲什么,目光先落到医生身上,又很快移向她。下一秒,他的呼吸停住了。
乙骨忧太后来很长时间都无法准确形容那一刻的感觉。
他只记得她站在病房门口,身后是医院走廊冷白的灯光,而她的眼睛是金色的。不是饰品那种闪亮的金,也不是黄昏那种温柔的金,而像某种非常遥远、非常强大的东西,被极耐心地收进一双安静眼眸里。
他忽然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太快了,快得胸口发痛。
可那不是恐惧。
他这段时间见过太多带着怜悯、麻烦、敷衍或审视的眼神。父母死后,大人们总是用很低的声音谈论他,以为他听不见。他知道自己变成了一个需要被安排的“问题”,知道亲戚们在讨论谁来照顾他时,语气里夹着不愿意明说的负担。连医院里的护士也会在夜班时轻声叹息,说这孩子真可怜。
他讨厌被这样看着。
可她没有。
她看着他时,没有把他当成一桩麻烦,也没有立刻用过分温柔的语气安慰。她只是走近,在距离床边还有一步的位置停下,像是怕突然靠近会惊动他。
“乙骨忧太?”
她的声音很轻。
忧太手指不自觉抓紧了漫画书边缘。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