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没有替宿傩辩解。
“被伤害并不会让之后所有伤害他人的选择都自动变得正确。他曾经克制,曾经被围剿,也曾经无意杀人。这些都是真的。”
“后来他选择将愤怒施加给更多无关的人,也是真的。”
“他不是天生便是咒术界记载中的恶鬼,却也不能把后来的一切都归咎于她没有及时回来。”
五条悟沉默片刻。
“如果她当时回来了呢?”
天元望着他。
“我不知道。”
“你不是看了近千年吗?”
“结界只能让我看见发生了什么,不能让我看见没有发生的未来。”
天元的声音很轻。
“她若及时回来,宿傩或许不会成为诅咒之王。也可能只是晚一些走到那一步。谁都无法确定。”
“但他至少会多一次选择。”
五条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已经可以轻易摧毁绝大多数结界,也开始在家族文件上签下决定许多人命运的名字。他忽然理解,天元所说的“选择”为什么重要。
不是因为选择一定正确。
而是因为没有谁应该在尚未真正选择之前,便被世界推成唯一一种模样。
“她回来以后,变了很多?”他问。
“是。”
“因为愧疚?”
“最初是。”
天元看向白梅树下缓慢流动的水。
“宿傩的死亡让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不插足因果本身也会成为一种选择。站在高处注视,并不意味着无辜;有时不伸手,便是在允许某种结果发生。”
“她后来杀了所有参与策划围剿的贵族,也重新整理了当时的术师制度。再之后,她开始更频繁地干预御三家的纷争,接受我的请求,暂时接管五条家。”
五条悟坐在白梅树下,年轻而明亮的面孔第一次显出一种近乎沉静的复杂。天元看着他,忽然从那双苍蓝色眼睛里看见了一点与宿傩截然不同的东西。
他们都无法忍受被她丢下。
都会嫉妒她漫长人生中曾经存在过的其他人,也都会本能地想要抓住她。
可五条悟已经开始明白,想抓住一个人最好的方式。
“天元。”
“嗯?”
“你很嫉妒我吧。”
庭院里刚刚积蓄起来的沉重气氛,被这一句话打断了。
天元沉默。
五条悟慢慢弯起眼睛。
“你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咒力至少乱了三次。”
“六眼不应该被用来观察这种事。”
“那就是有。”
“……”
“承认吧。”
天元闭了闭眼,难得有些坦然。
“是。”
这一次,轮到五条悟停住。
他原本已经准备好继续嘲讽,却没有想到天元会如此直接。
“我曾经以为,她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天元道,“直到你的出现。”
“你甚至不需要做任何事。”
天元注视着他。
“她会看向你,只是因为你是你。”
五条悟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扩大。
天元看着他,忽然有些后悔开口。
眼前的少年已经学会承担责任,也学会在家族会议中忍住脾气,却显然还没有成长到会在这种问题上保持谦逊的程度。
天元转过头。
“你与宿傩有相似之处。”
五条悟的眉梢立刻抬了起来:“这可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评价。”
“你们都生来强大,都因力量与常人隔绝,也都很难真正相信有人能够永远留在自己身边。你们一旦将某个人纳入自己的世界,便会产生远比普通人更强烈的占有欲。”
“但你与他并不相同。”
“宿傩在恐惧被抛弃时,选择毁掉她所珍视的东西,试图用痛苦迫使她回来。而你正在学习保护她所在意的一切,让她即使拥有离开的能力,也仍旧愿意回来。”
五条悟没有立刻反驳。
他想起她将手放在自己发间时温柔而平静的动作。
他接手五条家的事务,的确并非因为忽然认同了所谓御三家的荣耀。
他只是想让自己拥有更多能够留住她的东西。
不是锁链,不是威胁,也不是沾满鲜血的废墟,而是一处她愿意称之为归处的地方。
这个念头令五条悟心底那点因宿傩而生的烦躁稍稍平息下来。
“那我呢?”五条悟忽然问。
天元看向他。
五条悟站直了一点,语气像开玩笑,眼神却很认真。
“如果宿傩只是拽住了她的衣角,那我呢?”
天元静静看着他。
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
“你让她心甘情愿弯下了腰。”他说。
五条悟怔住。
“如果说,是宿傩令她暂时留在尘世,那么是你,真正让她心甘情愿地走进了尘世。”
五条悟的呼吸轻轻一滞。
“她曾经习惯站在众生之外,俯视一切命运,却从不真正属于其中任何一条。面对宿傩时,她允许那个孩子抓着自己,允许他跟随,允许他从她身上索取从未得到过的庇护。可她始终站在那里,仍旧保留着随时抽身离开的余地。”
“而面对你,她会主动走向你。”
天元停顿片刻,似乎连他也不得不承认,这种偏爱已经到了一种十分鲜明的程度。
“你不高兴时,她会先低头看你的神情;你受伤时,哪怕明知那点伤势对你而言无关紧要,她也会改变原本的安排回到你身边。你说过的话,她会记得;你厌恶的东西,她会在无形中替你避开。她甚至开始关心那些从前不愿触碰的琐碎因果,仅仅因为那是构成你生活的一部分。”
“她不再只是俯身垂怜,而是真正将自己放进一段关系里,愿意承担失去、背叛、痛苦以及所有随之而来的后果。这样的偏心,哪怕是宿傩,也从未完整地得到过。”
五条悟很久没有说话。
“宿傩让她停留,让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能只是旁观。可是你不一样,悟。”
天元的目光像穿过少年,看见许多年前五条家深处那个刚刚出生的孩子。六眼带来的庞大信息让婴儿无法安睡,所有人围绕着他欢喜、恐惧、算计,仿佛他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件能够重塑咒术界格局的咒具。只有她走过去,将手覆盖在那双过早看见世界的眼睛上,这不是出于任何人的请求。
“她不是因为命运留下。”天元说,“也不是因为五条家需要她。她曾经有无数次可以离开,尤其在五条家的局势稳定以后,她随时能够抽身。可是你还在那里。”
五条悟喉咙发紧。
“你让她开始习惯很多很细小的事。”天元道,“一个孩子睡不好时该怎么哄,糖吃多了会不会牙痛,六眼信息过载时用怎样的咒力频率最稳定,冬天训练后衣服是否足够厚,家族长老说话太重时该不该让他们闭嘴。她原本不需要在意这些。”
他看着五条悟,眼神难得浮出几分复杂到近乎苦涩的柔和。
五条悟没有说话。
天元也没有再继续。
他已经说得太多。
那些话有些本不该由他说出口,可她大概永远不会主动将这些偏爱摊开。因为对她而言,选择留下是很自然的事,照顾五条悟也是很自然的事。她不会把这些当作恩情,也不会提醒五条悟自己为他做过多少取舍。
五条悟忽然低下头,抬手按住自己的眼睛。
“……真狡猾啊。”
天元道:“谁?”
“你,你们。”五条悟闷声道,“一个两个都这样。”
他没有说自己想听见这些。
也没有承认胸口那块湿沉沉的棉布终于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晒干。他只是站在薨星宫冷白的光里,沉默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不像平日里轻佻张扬,反而带着一点少年终于确认自己被选择过的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