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节换了一次又一次。
最初,他每日都会站到山道尽头;后来变成每隔三日,再后来,他只在听见陌生脚步声时抬头。
他开始憎恨每一个不是她的人。
送来供奉的村民不是她,进入山中的术师不是她,连天元通过结界传递过去的短暂讯息也不是她。
宿傩从未回应天元。
羂索也曾去过一次。
那时宿傩已经长成真正意义上的强者,身量高大,四臂舒展时几乎能够遮住旧庐门前的光。他坐在台阶上,脚边放着那只装有风铃碎片的布袋,看见羂索以后只问了一句话。
“她去了哪里?”
羂索无法回答。
因为她当时被远方的因果动乱困住,连天元也不能准确判断归期。
宿傩便笑了。
不是愉快,而是一种终于确认了什么的冰冷。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问过。
“第四次围剿前,”天元低声道,“他已经很久没有离开那座山。”
咒术师们认为他的沉默意味着衰弱。
贵族需要山中的资源,也需要一个足以令各家暂时联合的共同敌人。于是关于宿傩的传闻被不断夸大,死于咒灵的人被记在他名下,失踪的旅人、荒年的疫病、甚至一场冲毁村落的山洪,都逐渐成了异形之人带来的灾厄。
他们在山下建立祭坛,以净化诅咒之名召集术师,要求宿傩自断双臂、封闭术式,跪在众人面前证明自己仍属于人类。
宿傩看了那封文书很久。
随后,他将纸折起来,压在她常用的茶盏下。
那一夜,他没有睡。
他坐在漆黑的旧庐里,听见远处术师布置结界的动静,思绪却混乱得连自己都无法分辨。
他想,她是不是已经不要他了。
若她还在意,为什么一直不回来?
若她真的不会回来,那自己继续遵守她的话又有什么意义?
可如果他现在杀光那些人,她回来以后会不会失望?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愤怒。
凭什么是他害怕她失望?
明明先失约的人是她。
她说过不会太久,说过事情处理完便会回来,最后却让他从一个刚刚长大的少年等到所有人都开始称他为怪物。
宿傩忽然觉得,或许自己应该死去。
只要死在这里,她回来以后便会看见。
她会看见被烧毁的屋子,看见他留下的血,看见那个被她捡回来、亲手养大的孩子最终死在一群她曾经要求他不要随意伤害的人手中。
她一定会后悔。
这个想法在他脑海中出现时,宿傩甚至感到一种扭曲的快意。
反正她已经抛弃他了。
既然她不在乎他是否活着,那他就偏偏死给她看。
可下一瞬,他又不愿意。
为什么他要死?
做错事情的分明不是他。
该死的是山下那些术师,是躲在背后散播流言的贵族,是所有一边畏惧他的力量、一边又想将力量占为己有的人。
他应该杀光他们。
留下一个活口也好,让那个人去告诉她,两面宿傩终于不再听她的话了;或者一个都不留,让她回来以后只能从尸山血海里猜测,他最后究竟有多恨她。
他甚至想过毁掉旧庐。
那样她回来时便没有地方可以站,也不能再摆出那副平静的样子,仿佛所有离开都有道理。
可当第一道远程术式的攻击落入院中时,宿傩做的第一件事却是挡在屋前。
他保护了那座自己想亲手毁掉的房子。
因为里面仍然有她用过的茶盏,有她留下的旧衣,有那只已经碎裂、却被他一片片收好的风铃。
“他那时并不想活,也不想死。”天元道,“他只是想让她回来。”
“可他找不到能够让她回来的方式。”
于是所有互相矛盾的**都变成了杀意。
他想遵守她的教导,又想证明她的教导毫无意义;想让她为自己骄傲,又想让她因自己变成怪物而痛苦;想活到她回来,又想用死亡惩罚她的离开。
最后一次围剿开始时,宿傩最初仍旧没有攻击要害。
直到有人冲入旧庐,将她留下的东西连同房屋一起点燃。
火焰从纸门蔓延到木梁,照亮他天生异形的面孔。围在外面的术师高喊着诅咒应当被净化,高喊饲养诅咒之人也必然是灾祸,将一个连名字都不敢提起的女人一并钉在罪名之中。
那一刻,宿傩最后一点克制断了。
他可以容忍他们辱骂自己。
却不能容忍他们将恶意指向她。
“从那里开始,他杀了人。”天元说。
“很多人。”
之后,他想过杀光那些曾经追杀过他的咒术师。
他告诉自己,这不是为了引她出现,只是单纯想报复那些令人厌恶的蝼蚁;可他心底最隐秘的地方却清楚,只要他闹得足够大,只要死的人足够多,她总会听见消息。
她不是不愿看见无辜之人受难吗?
那他便将自己变成最大的灾难。
她若还在意众生,就不得不回来阻止他。
她若还在意他,就更不可能放任他彻底成为怪物。
“那是一个极其幼稚,也极其残酷的念头。”天元说,“他想用整个世间的鲜血,逼迫那个离开的人重新看向自己。”
最初,他只杀那些曾参与围剿的人。
后来,杀戮的范围越来越广。
因为当他第一次越过她为他划下的界限时,他仍旧在等待她出现。第二次,他告诉自己,再多杀一个人,她或许就会回来。第三次、第四次,直到鲜血真正浸透双手,他终于不愿承认自己仍在等待,只能将所有尚未死去的人都归入应该被憎恨的行列。
他将曾经为了她而保留的克制亲手摔碎,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根本不曾需要她。
天元的声音在空旷薨星宫里回荡,却没有半分戏剧化的起伏。
正因如此,才更像真正发生过的事。
“愧疚,报复,怨恨,期待。宿傩那时还太年轻,也太骄傲,他不懂如何承认自己只是想她回来。于是他把所有软弱都翻译成杀意。既然咒术师们要他做怪物,那他便真的成为他们口中的怪物。既然他们害怕他,那他便让所有人都害怕到无法再提她的名字。”
五条悟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
“真蠢。”
天元没有反驳。
“是很蠢。”
五条悟抬眼看他。
天元却继续道:“可人类在最痛的时候,往往都会做很蠢的事。宿傩并不认为自己是人,但在那件事上,他其实比任何人都像人。”
水声极轻。
白梅花瓣落入水中,又慢慢被涟漪推远。
五条悟沉默了很久。
他讨厌宿傩。
这件事不会因为天元说了几句旧事就改变。那个家伙如今仍旧危险、傲慢、不可理喻,仍旧会伸手抢夺她的注意,仍旧像一只从千年前爬回来的灾厄,带着满身旧伤与恶意想把她拖走。
可是五条悟忽然有一点理解她为什么无法对宿傩真正生出纯粹的杀意。
并不是因为宿傩值得被宽恕。
而是因为她曾经看见过怪物成为怪物之前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