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几个月,宿傩仍旧按照她留下时的习惯生活。
每日清晨检查结界,午后清理靠近山道的咒灵,傍晚回到旧庐,把两只茶盏都洗净,再将其中一只倒扣在她常坐的位置上。
他不使用那只茶盏。
也不允许灰尘落进去。
屋顶被风雪压坏以后,他独自换了木梁;院后的药草枯死,他按照她过去的方式重新种下。宿傩不擅长做这些事,手掌可以轻易撕开咒灵,握住细小种子时却总会用力过重,第一年种下的药草几乎全部死了。
第二年,他重新种了一次。
因为他想,等她回来以后,至少不会发现所有东西都被自己弄坏。
附近村落一直知道山中住着异形的术师。
他们害怕宿傩的四只手臂、重叠眼瞳与天生咒纹,却也知道自从他住在那里以后,进山失踪的人少了,冬季徘徊在村外的咒灵也再没有靠近过。
有人偶尔会将米、盐与布匹放在山道边,不敢见他,只当作换取庇护的供奉。
宿傩从不道谢。
但下一次有咒灵靠近村落时,他仍会将其祓除。
“他不是因为在意那些人。”天元道,“他只是记得她说过,拥有力量以后,不应当毫无理由地伤害弱者。”
五条悟冷淡评价:“听起来不像他。”
“他从未认同那套道理。”
天元看向水面。
“可他愿意照做。”
因为他知道,她希望自己接近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好人。
宿傩不理解为什么弱者值得保护,也不认为忍耐能够带来任何好处。他的本性从来都算不上温和,甚至在幼年时期便拥有近乎天生的残酷;看见试图伤害自己的人时,他最直接的念头永远是先撕碎对方,再考虑是否有留下活口的必要。
可她离开以后,他反而比她在时更加克制。
他想等她回来。
想让她看见,自己没有违背她的教导。
也想在她摸着他的头,说一句“做得不错”时,装作这些等待与忍耐都不值一提。
于是,他留在他们曾共同居住过的地方,日复一日地等待。
屋檐破损后,他亲手修好;冬日储存的木柴用尽,他便冒雪去山中砍伐;她惯常使用的杯盏始终放在原来的位置,连上面积落的灰尘都被擦得干干净净。
每当听见远处传来脚步,他都会抬头。
每当夜色降临,他都会在门前点一盏灯。
他不承认自己在等待,只告诉旁人,若她回来发现住处被别人占据,会很麻烦。他也不肯离开太远,仿佛只要守在原处,她迟早会再次出现。
第一次围剿发生在一个深秋。
十二名术师进入山中,以附近村民失踪为由,要求宿傩束手受缚。可那些村民真正的死因是山谷里的咒灵,宿傩甚至已经将那只咒灵的头颅扔在了村口。
没有人相信。
或者说,他们并不需要相信。
宿傩异于常人的身体本身便是最方便的罪证。
他们认为四只手臂与两张面孔不可能属于人类,认为这样强大的存在若不提前封印,迟早会成为灾祸。也有人看中了那片山中的咒力矿脉,想借诛杀异类的名义将其据为己有。
宿傩没有解释太久。
他折断他们的咒具,打碎结界,将所有人扔出了山林。
有一个术师在逃走前从背后袭击,刀刃刺穿了他的肩膀。宿傩抓住对方的脖颈,手指已经压进皮肉,却在最后一刻想起她说过的话。
没有真正动手的人,不应当杀。
于是他只捏碎了那人的手腕。
“第二次呢?”五条悟问。
“第二次来了更多人。”
“还是没杀?”
“没有。”
宿傩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她的意思。
或许她口中的“不要随意杀人”,并不是让他一直忍受同一群蠢货反复来犯;或许只要对方先动手,他便可以杀了。
可他又想,她回来以后若看见满山尸体,大概会皱眉。
他不喜欢她皱眉。
所以第二次,他仍旧只是毁掉了所有术式,把人赶走。
第三次围剿时,有人放火烧了旧庐外的结界。
火势并不大,很快便被宿傩扑灭,院内的房屋也没有真正损毁,可她留在檐下的一只旧风铃被斩断,掉进泥水里,碎成了几片。
宿傩站在雨里,看着那只风铃很久。
他第一次产生了非常清晰的念头。
杀了他们。
将所有靠近这里的人全部杀掉,尸体挂在山路两侧,让任何人都不敢再碰属于她的东西。
可另一个念头又随之出现。
她会回来的。
她会看见的。
于是宿傩捡起风铃碎片,用一只从术师手中夺来的布袋装好,仍旧没有追杀逃离山林的人。
“他那时还在等。”天元道,“等得越久,便越不愿意承认她可能不会回来。”
山里的春天过去,夏天过去,雨水冲散屋檐下的泥,草木疯长,曾被她坐过的石阶上落满青苔。宿傩一日比一日沉默。他有时会站在山道尽头,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神情阴沉得可怕。
山间的草木枯萎,又在来年重新抽芽。
她仍旧没有回来。
那份等待最初只是沉默,后来逐渐发酵成别的什么东西。宿傩开始反复回想她离开前的每一个细节,试图找出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他甚至想过,是不是因为自己无论怎样克制,依然没有成为她真正喜欢的好人,所以她终于厌倦了。
可这个念头太过痛苦。
于是他开始恨她。
里梅那时还不是后来那样冷静的侍奉者,只是一个被宿傩救下、因愿望与忠诚留在他身边的人。他不止一次听见宿傩在夜里低声笑。
笑声里没有愉悦。
只有某种像兽类受伤后反复舔舐伤口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