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几日后，她去了薨星宫。
天元仍坐在永远不会真正凋谢的白梅树下。茶水刚沸，庭院里的结界像一层看不见的水，将外界所有喧闹隔开。他知道村落事件的始末，只淡淡道：“那个孩子与羂索不同。”
“现在还不同。”
“你仍然担心他。”
“他太聪明，也太愿意承担责任。”她垂眼看着茶面，“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容易让人以为自己必须替所有人做出决定。”
天元沉默片刻：“所以你会继续看着他。”
“嗯。”
白梅花瓣落在水渠里，缓慢漂远。天元没有说，她对夏油杰的耐心让自己想起千年前的羂索，也没有说，羂索若知道她仍愿意一次次把另一个走偏的孩子扶回来，大概会在加茂家更深的阴影恨的咬牙切齿。
他们转而谈起宿傩与羂索近期的动向。两边都没有真正停止，只是暂时隐入暗处。如今悟开始接手五条家，硝子逐步进入医疗管理，杰也建立了第一批自愿的反转术式辅助人员，她终于能腾出手亲自处理之前民间术师的线索。
天元看向她。
“你要亲自去？”
“过几日。”
那将是之后的事。
眼下，她还要先从京都回东京。
傍晚列车驶过郊外，夕阳从车窗斜落进来。夏油杰坐在她对面，刚结束一场非战斗术师选拔，手边放着厚厚一叠自愿申请。窗外田野与低矮民居不断后退，轨道规律震动，车厢里很安静。
少年如今比村落事件前沉稳许多。黑发束得整齐，眉眼仍有温和轮廓，眼底却多了思考、责任与被真正碰过边界后留下的谨慎。他并未因此变得完全明亮，某些阴影仍旧藏在狭长眼眸最深处，如雨后石缝里迟迟不散的湿意。
“您真的很像在养树。”他忽然说。
她从文件上抬眼：“什么？”
“长歪一点，就扶回来；再歪一点，再扶。”夏油杰看向玻璃中的倒影，“如果实在长得太歪呢？砍掉？”
“重新再扶正。”
他微微一怔：“再歪也不会砍？”
“这得看情况。”
“……”
她补充：“你目前还不到需要砍的程度。”
夏油杰低头笑了，肩膀轻轻动了一下：“这听起来并不算安慰。”
列车驶入隧道，车窗瞬间变暗。玻璃上映出两人的倒影，灯光一盏盏掠过，将少年脸庞照得忽明忽暗。
“可是，”他轻声道，“您这样一直耐心的纠正我，会让我产生依赖的。”
她看向他。
夏油杰没有立刻转头，语气仍带着很淡的笑，却并不完全像玩笑：“我现在做决定时，会先想，想着如果是您，会不会又觉得我越界，会不会皱眉，会不会叫我的名字。有时甚至会想，反正真的走偏了，您也会把我拉回来。”
“杰。”
他终于转过脸。那双深色眼睛里有信任、依赖，也有一种近乎主动交出部分控制权的危险愿望。被压在暗处许久的东西终于承认自己存在，不再借改革、责任或研究来伪装。
“所以，您要一直关注我才行。”他慢慢笑了一下，声音很轻，“最好再把我的缰绳握紧一点。”
列车驶出隧道，夕阳重新落进来。
她看了他很久：“我现在会看着你，但无法一直这样下去。”
夏油杰眼中的笑意淡了一点：“我知道。”
“所有你也不能因为我会纠正，就允许自己先越界；更不能故意犯错，只为了确认我是否还在看你。”
他沉默得明显更久，随后轻轻咳了一声：“我没有。”
她没有说话。
“至少目前没有。”他偏开脸，耳侧被夕阳映得微红。
她收回目光：“完全知情，明确同意。”
夏油杰一条条重复，像那些原则已经真正刻进脑中：“我会记住。”
“不是为了让我满意。”
“嗯。”
“是为了让你自己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车窗外，城市灯光一盏盏亮起。夏油杰看着那些光，良久才问：“如果我以后仍然不同意您的判断呢？”
“你可以不认同。”
“如果我觉得某件事必须做？”
“至少要告诉我，或者告诉悟、硝子和夜蛾。不要一个人决定。”
他低声笑了：“您还是觉得我不够聪明。”
“你还没有聪明到那个程度。”
“……”
她看见他难得露出近乎无奈的表情，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
列车到站后，两人沿高专山路慢慢往上走。夜风穿过杉木，远处训练场还有咒力碰撞的声音，大概是悟在替夜蛾测试新结界；医务室的灯只亮了一半，五名新来的治疗辅助人员已经接走基础值班。更远处，东京宅邸里，甚尔会在惠睡前检查他今日的结印，美美子和菜菜子也终于可以在不必握着木片的夜里安稳入睡。
夏油杰停在石阶上，回头望了一眼山下。
那座村落早已看不见，过去一年留下的错误、愤怒与羞愧却仍像阴湿泥水黏在记忆里。他并不后悔救下两个孩子，也不否认自己当时看见的恶意，更无法立刻放弃对“效率”与“结果”的执着。可他已经知道，成熟不是把那些念头全部抹掉，而是承认它们存在，同时不再任由它们替自己选择方向。
她走到他身旁。
夏油杰低声道：“您真的不能够，一直看着我吗？”
她原本可以像往常一样回答，提醒他没有谁能替另一个人负责一生。可少年站在暮色里，黑发被夜风吹动，眉眼间仍残留着从泥潭边走回来后的疲惫。他已经承担过后果，也向同伴道歉，开始把力量交还给真正选择的人。
于是她难得没有用冷淡的道理回应。
她抬手，指尖轻轻掠过他被风吹乱的碎发，揉了揉他的头。动作很轻，像多年前替悟遮住六眼时那样，也像是在确认一棵曾经长歪的小树终于愿意把根从烂泥里拔出来，寻找阳光。
“我会看着你的，只要我还在这里。”她说。
夏油杰怔了一瞬。
她收回手，金色眼睛在夜色里安静而温柔。
“向前走吧，杰。”她说。夏油杰抬起眼。
她的声音很轻，却足以越过身后所有泥泞与阴影。
“前方总是光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