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第 186 章

离开医务室时,甚尔已经带着睡眼惺忪的伏黑惠到了。惠被他单手抱在怀里,头发睡得乱翘,怀中还抱着那只旧黑犬玩偶。他看见床上的两个孩子,安静了很久,最后从甚尔肩头滑下来,将玩偶放在菜菜子枕边。

“给你。”他说得很小声。

菜菜子没有立刻碰。惠便退回她身旁,仰头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自己这样做是否正确。

她抬手揉了揉惠的头发。

她站在几人之间,金色眼睛在夏油杰脸上停留片刻。那一眼很轻,却让他产生一种近乎被看穿的错觉。他仍旧维持着温和神情,心里却有个阴暗角落因为她的注视而悄悄收紧,既想躲开,又隐秘地希望她再多看一会儿。

最终,她只道:“先好好休息。”

夏油杰垂眼应下:“好。”

可他并没有真正停下。

三日后,他独自返回那座村落。

夜色彻底落下以后,山里没有路灯,家家户户只亮着昏黄灯泡。虫鸣从湿润草丛中一阵阵传来,废弃神社的鸟居被雨水泡得发黑。夏油杰坐在腐朽石阶上,面前摊着硝子曾经给过他的几页反转术式笔记。

那并不是完整研究资料,只是他们讨论真人术式时,硝子随手写下的几个结论。反转术式的本质是将负面咒力相乘,产生正向能量,理论并不复杂,真正困难的是操作。人脑对咒力的理解、咒力回路的精细程度,以及使用者近乎本能的感知能力,决定了绝大多数术师终其一生也无法掌握。

普通人更不可能。

但真人可以改变灵魂,而灵魂决定□□。

如果改变的不是外形,而是大脑;如果重新调整咒力回路,强行构造出接近反转术式使用者的神经与咒力结构,会发生什么?

真人被放了出来,仍旧维持近似人类的形态。蓝灰色长发垂在肩旁,脸上的缝合线在月光下格外清楚。它坐在石灯笼上晃着腿,听完夏油杰的设想,异色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你终于愿意改造普通人了?把他们变成术师?”

“不是术师。”夏油杰翻过一页笔记,“他们没有足够咒力,也没有术式,只需要成为医疗人员。”

真人怔了一下,随后笑得弯下腰:“你真的很有意思。”

夏油杰没有笑。他想起医务室里硝子眼下长期不散的青黑,想起她一边给别人修复伤口,一边在天亮以后继续整理病例。高专、任务伤员、总监部偶尔送来的严重伤患,全都压在一个少女身上。能够稳定输出正向能量治疗他人的术师太少,所以硝子不能随意离开高专,不能长时间执行外勤,甚至很难拥有真正完整的休息。

如果有一批不需要强大战斗力,只能够进行基础治疗的人呢?哪怕效率很低,只能处理创伤、止血与稳定伤势,也足以让硝子多睡几个小时。

也足以让她未来不必被永远困在医务室里。

真人歪着头:“普通人的大脑可能承受不了,会死,也可能变成怪物,灵魂直接崩溃。”

“所以需要不断调整。”

“拿谁试?”

夏油杰抬眼,看向山下零星的灯火。少年眉眼仍然清俊端正,黑发被夜露染得有些湿,几缕贴在脸侧,神情却比山林更沉。

“那些参与迫害孩子的成年人。”

真人盯着他,笑意缓慢扩大:“把他们当第一批试验?”

“他们不是很愿意为了多数人牺牲少数吗?”夏油杰语气平静,“现在轮到他们成为少数了。”

山风穿过残破鸟居,吹动纸页,也吹散他最后一点犹豫。

他给自己列下规则:不触碰孩子与孕妇,不故意制造疼痛,不抹除记忆,不彻底破坏人格;只强化疼痛感知、共情反应与咒力回路,让他们在伤害他人时感受到对应的不适,并尝试获得产生正向能量的基础。

真人听完,托着脸问:“直接做成听话的傀儡不是更简单?”

“那不是赎罪,只是制造空洞的木偶。”

“有区别吗?”

夏油杰沉默了一会儿:“当然有。”

至少他希望有。

如果直接重塑人格,让一个残忍的人失去残忍的可能,让一个自私的人只能善良,那还是原本的人吗?可若只是放大原本就存在的共情与疼痛,让作恶终于有更大代价,他便可以告诉自己,这不是剥夺,而是矫正;不是私刑,而是让他们学习理解。

这种区别薄得像潮湿窗纸,稍一用力便会破。夏油杰看见了,却选择不去戳穿。

真人笑眯眯地提醒:“她不会喜欢。”

少年眼神微沉:“她不会知道。”

“这算欺骗哦。”

“不算。”

回答出口以后,夏油杰自己先沉默了。刻意隐瞒、避开报告、销毁残秽,从结果而言与欺骗没有本质区别。真人当然也知道,因此笑得越发恶劣。

“你明明怕她知道。”它凑近了一些,“可又好像一直在等她来抓你。”

夏油杰骤然抬眼,咒灵操术的命令如铁索一般压下:“闭嘴。”

真人立刻失去声音,异色眼睛却仍弯着。

第一次实验持续到天快亮。

受术者在短暂昏迷后醒来,剧烈呕吐,头痛持续了近七个小时。夏油杰没有离开,逐项记录咒力波动、脉搏、体温与人格反应,甚至比许多真正的医生更细致。真人趴在房梁上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问:“你拿他们做试验,却又这么怕他们死?”

“实验对象死亡,就失去实验意义。”

“只是这样?”

纸页翻动的声音停了一瞬。

夏油杰没有抬头:“只是这样。”

真人没有拆穿。

数周后,第一缕极其微弱的正向能量出现在一个村民掌心。那光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够让一道普通割伤缓慢止血。夏油杰站在神社昏暗灯下,第一反应是在想:硝子可以少处理一部分这样的伤。

这个念头令他原本阴沉的神情短暂缓和。

真人看见了:“你做这些,是为了那个反转术式的同期?”

“一部分。”

“还有谁?”

夏油杰没有回答。

还有她。

她想减少术师伤亡,想增加咒术师数量,想让年轻人不必因为人手不足而一次次执行超过等级的任务。她在高处替他们铺路,耐心地修改制度、安排资源,甚至愿意让总监部那些腐朽老人继续活着,只为了不让改革建立在更大的混乱上。

夏油杰敬重那份耐心,也逐渐觉得它太慢。

他想替她更快地完成一些事。哪怕使用她不会赞同的方法,哪怕将污泥藏在自己袖子里,只把干净的结果送到她面前。

这种念头并不光明,甚至带着一种潮湿而隐秘的满足。他想象她有一天看见硝子终于可以离开医务室,看见更多术师被救下,或许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认可这份成果。只要她认可结果,过程是否被看见,好像就不再那么重要。

可更深处,另一个念头又缓慢滋生。

若她最终还是发现,若她皱眉、叫他的名字、亲自来纠正他——那也证明,她一直在看着他。

夏油杰不愿承认自己竟会需要这种确认。他把那点念头压进心底,继续在记录上写下下一组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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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之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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