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下脚步。回廊外的水从瓦片边缘落下，夏油杰也跟着停住。
“杰，你是不是认为，只要一个选择足够不理性，就可以由更理性的人代替？”
“某些情况下，比如自主判断能力暂时不存在或不足，你可以暂时的代替。但普通人只要能够理解后果，就应该由本人决定。”
“即使错误、后悔，甚至浪费本可以得到的能力？”
“是。”
他眉头收得更紧，却没有不耐烦，只是在认真寻找这套原则的边界。
远处几名侍女正在收起被雨淋湿的坐垫，没有人敢靠太近，却也没有刻意远离。所有人都知道，家主最近经常与夏油杰谈很久。五条悟对此意见很大，却又会在两人结束后装作路过，把准备好的甜点塞给杰，再问一句“她今天又训你什么了”。
“因为一个人不是为了成为最优结果而活着。”她说，“你总在想怎样让体系更好，伤亡更少，资源更多，术师活得更久。这些都没错。但体系的意义，是让人活得更好，不是让人变成更适合体系的模样。”
夏油杰眼神微动。
“咒力改造本身没有罪。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够安全地让普通人获得咒力，或让术师扩大能力，这也是我一直所希望的。”
他第一次明显抬眼：“那您反对我之前做的，是因为——”
“是因为他们不是出于自愿。不是因为你碰了灵魂，也不是因为你改变了咒力，而是你认为自己有权替他们决定。”
她把条件逐一告诉他：完全知情，明确同意，可以随时退出，拒绝不会带来惩罚，风险与失败必须被说明。
夏油杰沉默许久，问：“如果永远等不到所有人自愿呢？很多人可能在这期间死去。”
“您不觉得残忍吗？”
她这一次停顿得更久：“我觉得。尊重选择有代价，自由有代价，程序有代价，甚至不作恶本身也有代价。不能因为代价存在，就认为自己可以绕过去。”
这类答案并不彻底，也没有解决所有矛盾，夏油杰并不喜欢，却也反而无法轻易反驳。
后来，他第一次在她允许的情况下重新使用真人的能力。
受术者是一名拥有轻度术式、却因咒力回路缺陷长期头痛的年轻术师。整个过程在高专地下治疗室进行，硝子负责医疗监测，夏油杰控制真人，夜蛾则将所有流程记录归档。
受术者在开始前花了整整三天听取说明。成功率、永久后遗症、失败后能否复原、真人对灵魂结构仍有多少未知，没有任何隐瞒。
第三天晚上，那名年轻术师仍说：“我愿意。”
夏油杰看了他很久：“你可以拒绝，不会影响任务评级，也不会影响五条家补助。”
年轻人笑了一下：“这些都说过了，我知道。”
实验开始后，夏油杰比过去任何一次都谨慎。真人稍微偏离预定范围便会被强制停止，硝子每隔数分钟确认神经反应，夜蛾站在观察窗后，五条悟则罕见地没有插科打诨，只安静盯着咒力流动。
实验最终成功。年轻术师原本紊乱的咒力回路得到改善，头痛没有完全消失，发作频率却明显降低。他坐在治疗床边第一次运行咒力，安静很久后抬头：“真的轻松很多。”
那一瞬间，夏油杰的眼神与当初在村落里第一次确认反转术式成功时很像，又不完全相同。少了隐秘不安，多了一点更稳定的光。因为这一次没有秘密、没有欺骗，也没有人在醒来以后才被迫接受自己已经改变。
年轻术师向他道谢。
夏油杰停了一下：“这是你自己选择的。”
“那也要谢谢您。”对方笑道，“是你给了我选择。”
硝子站在旁边合上记录板。她没有夸夏油杰，只把一份新的排班表递给他：“这五名自愿保留反转术式的人，下周开始到高专培训。你负责基础咒力课程。”
夏油杰接过：“你呢？”
“我终于能把三个普通外伤值班交出去。”硝子语气仍淡，眼底却难得轻松，“夜蛾老师让我参与新的医疗任务否决制度。总监部大概会很讨厌我。”
“那是好事。”悟从观察窗后推门进来。
硝子看他：“听说你也开始看五条家的账？”
悟脸色顿时变差：“别提了。那群人连买一盒茶都要写三页理由。”
“你可以不接。”夏油杰说。
五条悟抬起下巴：“谁说我不接？她做了这么多年，总不能一直让她替我管。”
他话说得张扬，眼下却有明显熬夜后的淡影。夏油杰看着挚友，忽然意识到悟同样在这次事件后改变。过去的悟会直接说“把烂人都赶走”，如今却开始亲自坐进那些让他厌烦的会议，学习如何让制度真正运转。
“悟。”夏油杰认真道，“之前的事，对不起。”
五条悟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不是已经说过了？”
“再说一次。”
“烦死了。”悟偏开脸，耳侧却微微发红，“以后别瞒着我就行。”
硝子靠着桌沿：“还有我。”
夏油杰看向她：“对不起，擅自用了你的资料，也把你当成自己计划里的理由。”
硝子沉默片刻：“我确实想减轻负担，但不需要你拿自己去换。”
“嗯。”
“也别再替我决定我愿不愿意知道。”
“好。”
夜蛾正道站在门外听完，没有进去。他只是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排班表，转身时，紧绷许久的嘴角终于极轻地松了一下。
之后的日子里，五名自愿保留能力的人被正式送到高专学习。他们无法成为前线术师，却能承担基础治疗、伤势稳定与医疗辅助。硝子第一次拥有了可以完整离开医务室半日的时间，开始参与高层医疗规则制定；五条悟主动接过更多五条家事务，虽然每次会议结束都要抱怨老人说话太慢；夏油杰则负责非战斗术师课程与真人相关研究，所有步骤必须有硝子和她共同签字。
他们仍会争吵，也会把训练场弄坏。悟依旧会因为她单独带杰参加会议而不满，硝子仍旧懒得调停，夜蛾还是需要一人给一拳。但某些责任已经悄悄从她肩上移了出去。
她看在眼里，难得感到欣慰。
某天夜里，她回到东京宅邸时，甚尔已经把惠哄睡。美美子与菜菜子在客房里，床头放着惠借给她们的黑犬玩偶。客厅灯光温暖，桌上却没有堆着等她处理的文件——悟下午已经取走五条家的那一叠，硝子拿走医疗制度草案，夏油杰则把非战斗术师的计划带回高专修改。
甚尔把热茶放到她面前：“终于有人替你干活了？”
“嗯。”
“早该这样。”
她握住茶盏，热意透过瓷壁落进掌心。楼上传来惠翻身的细响，甚尔下意识抬头听了一会儿，确认孩子没有醒，才重新坐下。
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真的可以暂时停一停。